第一章 雨中的相遇丨引子
雨落下来的时候,陈雨晴刚好从黄河路地铁站G口走出来。
她没有伞。
其实有,只是故意留在家里了。那把透明的旧伞是小学五年级买的,伞柄上还贴着她喜欢的贴纸,是初音未来的贴纸,现在已经卷了边,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一样。
新手机卡是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店买的,五十块,不用身份证,都是些农民工在用。她把原来的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那个动作比想象中轻松,好像断掉的不是一张卡,而是十三年的人生。
现在,她站在地铁口,看着眼前的雨幕。
夏雨来得又急又凶,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激烈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一点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烤红薯香。
她找了个地方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脸埋进膝盖。
眼泪就是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先是小声的抽泣,后来肩膀开始抖,再后来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雨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哭声,这很好。黄河路周围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问“你怎么了”,也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十三岁。
十三岁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穿着校服和朋友一起放学回家,应该是写不完的作业和偷偷传的小纸条,应该是在妈妈做饭的时候偷偷捏一块刚出锅的肉。
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个人蹲在陌生的地铁口,听着雨声,想着怎么活下去。
三天前,客厅里的灯很亮。
亮得刺眼。
“你再说一遍?”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抑的怒气比吼叫更可怕。陈雨晴站在茶几对面,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裤缝,指甲掐进肉里。
“我说,”她抬起头,声音发抖,但一字一句,“我是女孩子。”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母亲冲过来,捂她的嘴。母亲的手很凉,还在抖。
“别说了——你别说了——”
但父亲已经听见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再说一遍。”
“我是女孩子。”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难了,“我喜欢女孩子,我也是——”
耳光落下来的时候,她没躲。
疼。但更疼的是母亲尖叫的声音,是父亲把她推开后走向母亲的脚步,是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
那天晚上,她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听着隔壁的声音——母亲的哭声,父亲的骂声,还有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她捂住耳朵。
第二天早上,母亲收拾了行李。
“妈……”
母亲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巩义你外婆家。你自己……你自己好好的。”
门关上了。
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三天没回来。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不敢出门,不敢花钱——卡里的钱是过年攒的压岁钱,要留着,万一有用呢。
第一天,饿。
第二天,饿得胃疼。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门。她从猫眼里看出去,是物业的大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闺女,你爸呢?”
她不敢开门,隔着门说:“不在。”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拿着吃吧。有事儿喊我。”
袋子里是三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她抱着那三桶泡面,蹲在玄关哭了很久。
雨还在下。
陈雨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腿麻了,脸也麻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面前的地面。雨水顺着台阶流下来,快要漫到她的鞋边。
忽然,雨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有一片阴影罩住了她。
她抬起头。
一把深蓝色的伞举在她头顶。伞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像大学生,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她的眼睛很亮,正低头看着她。
“小乖?”
声音轻轻的,好像怕吓到什么小动物。
陈雨晴愣住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你怎么了?”那个女孩子蹲下来,和她平视,“一个人在这儿哭?”
陈雨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离家出走”?说“我爸打了我妈”?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说“我好饿”?
最后,她只是又开始掉眼泪。
女孩子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先擦擦。”
陈雨晴接过来,手指碰到对方指尖的一瞬间,缩了一下。对方的手很暖,而她的手冰凉。
“你吃饭了吗?”女孩子又问。
陈雨晴摇头。
“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摇头。摇得又快又用力。
女孩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那……你要不要先去我那儿坐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栋高层公寓,“就在那边,很近。我做饭给你吃。”
陈雨晴睁大眼睛。
“我不是坏人,”女孩子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林听夏,在德化街上班,在这儿租房子。你放心,就吃顿饭,吃完你想走就走,想多呆一会也可以。”
陈雨晴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太累了,太饿了,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
林听夏的公寓在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陈雨晴缩在角落里,抱着书包,不敢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校服上沾着雨渍和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
烦死了,心慌,心率高,头晕,胸闷一并上到了陈雨晴身上。
林听夏按了十八楼,回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门开了。是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客厅卧室连在一起,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有一张小书桌,堆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
“浴室在那边,”林听夏指了指,“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陈雨晴站在门口,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
“去吧。”林听夏把一条毛巾塞进她怀里,“别怕。”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陈雨晴终于忍不住又哭了。
眼泪混在水里,流进下水道,谁也看不见。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糊成一片。她用手抹开一小块,看见镜子里的人——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以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十一岁,正在往错误的方向生长。她讨厌那里。她偷偷在网上查过,知道有一种药,可以阻止这一切。她用压岁钱买了,藏在床底的鞋盒里,每天偷偷吃一粒。
没有人知道。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递给她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对她来说很大,但很舒服。
“小乖,过来”林听夏关了火,把她推到了梳妆台前面,拿出了吹风机。“小乖要记住,洗完澡要好好吹干头发,否则会感冒发烧”说着,林听夏给她吹起了头发
“大姐姐的手摸着头好舒服,吹着头发的风好温暖,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林听夏吹完了头发,再次打开了火
“坐一会儿,饭马上好。”
厨房是开放式的,很小,但什么都有。林听夏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旁边的小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雨晴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她做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听不太清了。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抽油烟机的声音,切菜的声响,还有一点点飘过来的香味。
好香。
她的胃忽然叫了一声,很响。
林听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笑,只是说:“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放在她面前。红的是西红柿,黄的是鸡蛋,绿的是葱花,面条细细的,冒着白气。
“吃吧。”
陈雨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饿了,太暖了,太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面条很烫,烫得她眼泪直流,但她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像饿了很久很久的小动物。
林听夏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完面,林听夏从烤箱里端出一个小盘子。
“刚烤的,本来打算当明天的早饭,”她把盘子放在陈雨晴面前,“尝尝。”
是蛋挞。
金黄的蛋挞,中间微微鼓起,边缘酥脆,散发着奶香和甜味。陈雨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内馅又滑又嫩,甜得刚刚好,烫得刚刚好。
她含着泪,把它吃完了。
“好吃吗?”
她用力点头。
林听夏笑了笑,把剩下的两个也推过来。
吃完东西,雨还没有停。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车灯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陈雨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困。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软。
“困了?”林听夏走过来,“睡一会儿吧。”
“我……”
“放心,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林听夏把她带到床边,铺好被子。陈雨晴躺下去,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大概是晒过的。她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但手指还抓着被子边,不敢完全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
林听夏在床边坐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试探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陈雨晴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那只手没有离开,顺着她的头发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她的脸侧。掌心的温度很暖,暖得她想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摸过了。
很久很久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听见窗外隐约的雨声,听见自己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还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没事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她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被子边。
窗外,雨还在下。
陈雨晴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林听夏低头看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孩子,穿着自己宽大的衣服,缩成一团,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很瘦。
很累。
很让人心疼。
林听夏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家在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那些问题以后可以问,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她轻轻抽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十八楼看下去,黄河路的路灯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地铁站G口的雨棚下,还零星站着几个人。
林听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窗户上画出了一副笑脸,笑得非常灿烂。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小小身影。
至少今天,她遇见了一个需要她的人。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