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3/11 4:23:39 字数:4465

第三天早上,陈雨晴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她已经熟悉了——林听夏的字,圆圆的,有点幼稚,像小学生写的。

我去上课了。早饭在锅里温着。中午可能不回来,冰箱里有剩菜,吃不饱的话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毕竟还是小孩子,在长身体,多吃点。晚上见。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看到这个笑脸,陈雨晴心里暖暖的,还有一种她心里说不出来的情绪。

陈雨晴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起床,刷牙,洗脸。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眼睛没那么肿了,头发也没那么乱。她听林听夏的,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想:如果头发再长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扎起来了?

她想起妈妈以前给她扎辫子的时候,总是一边扎一边念叨:“别乱动,扎歪了不好看。”

虽然妈妈当时是抱着开玩笑的心理给她扎辫子。

那时候她觉得烦。

现在她想让妈妈再烦她一次。

锅里的早饭是白粥煎蛋和牛奶,还温着。她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发呆。

薄荷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底下发亮。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

林听夏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雨晴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她记得姥姥家的座机电话。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那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妈妈回巩义了,应该就在姥姥家。

她应该打个电话。

可是打了说什么?说“妈我错了”?说她不该跑出来?说她以后会改?

她想起那天晚上爸爸打妈妈的画面,想起妈妈被打倒在地上的声音,想起妈妈第二天早上收拾行李时红肿的眼睛。

她没有错。

她什么都没做错。

但她还是想打电话。

陈雨晴拿起林听夏的手机

因为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目前的手机号

解锁。林听夏没设密码,这是她的备用机,桌面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大概是郑州的某个公园。

“好像是人民公园”

她这么想着,点开拨号界面,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

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有点想吐。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最后一个数字。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陈雨晴的眼眶就酸了。

是妈妈。是那个给她做饭、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陪着她的妈妈。是那个被爸爸打倒在地、第二天收拾行李离开、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的”的妈妈。

“妈……”

她只说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她想象中的惊喜,不是“雨晴你在哪儿”,而是一种疲惫的、沙哑的、像很久没睡好觉的声音:

“你爸来找过我。”

陈雨晴愣住了。

“他说你自己跑了。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学校也没去。”妈妈顿了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雨晴张了张嘴。她想说“妈我想你”,想说“他打你的时候我好害怕”,想说“我是你女儿啊,我只是想做你女儿”。

但妈妈先开口了。

“你那个……那个毛病,改了吧。”

陈雨晴的脑子嗡了一下。

“回来好好上学,别折腾了。”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爸说了,只要你改,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你回来,好好过日子……”

“妈。”

陈雨晴打断她。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没有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

“我不是有病。我是……”她顿了顿,眼眶热得发烫,“我是你女儿。我就是你女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疲惫了:

“雨晴,别说了。”

“妈——”

“你懂什么?”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陈雨晴从未听过的尖锐,“你知道我为了你挨了多少打?你知道你爸怎么说我的?他说是我把你教坏的,他说是我没管好你,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然后妈妈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你回来吧。”她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在求她,“回来好好上学,把这个事忘了。你才十三岁,你还不懂,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

陈雨晴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妈,我明白。我比谁都明白。我喜欢女孩子,我自己也是女孩子。这不是病,不是毛病,不是能改的东西。”

“你——”

“你被他打了,你跑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陈雨晴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滚下来,“我饿了三天。三天。物业的大爷给我送了泡面,我才没饿死。”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我就坐地铁,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后来下雨了,我就蹲在地铁口哭。有个姐姐把我捡回去了,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

她吸了吸鼻子。

“她问我疼不疼。妈,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雨晴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楼下有人说话,有车在按喇叭,有小孩在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看着窗外,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但她没有声音,就那么站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陈雨晴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然后停在她身后。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一杯温水从旁边递过来,放在窗台上,就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看着阳光透过玻璃杯在窗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然后她忽然转身。

“她叫我改。”

她的声音是哑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叫我改。她说这是我的毛病。她说我回来好好上学,把这个事忘了。”

林听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种东西,能改吗?”

陈雨晴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在对林听夏说话,她是在问这个世界,问那个把她生下来又把她丢下的人,问她自己。

“能改吗?”

林听夏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

就两个字。没有安慰,没有大道理,没有“你会好的”。就两个字。

陈雨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隐忍的、安静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号啕大哭。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哭她妈不要她了。

她哭她爸打她。

她哭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像做错了什么一样躲着、藏着、跑着。

她哭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她哭她才十三岁。

林听夏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陈雨晴的后背上,然后慢慢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陈雨晴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听夏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变成一个。

陈雨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林听夏没有放开她。

“我饿了。”陈雨晴闷闷地说,声音从林听夏的肩膀里传出来,像隔着什么东西。

林听夏轻轻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

“好,做饭。”

那天晚上,林听夏做了很多菜。

糖醋里脊、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摆满了小小的茶几。

陈雨晴看着那桌菜,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喉咙还是堵的。

“吃。”林听夏把筷子递给她。

陈雨晴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酸甜适中,外酥里嫩。但她吃不出滋味,只觉得像在嚼一块没有感觉的东西。

她一口一口往下咽,逼着自己吃。

林听夏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我没事。”陈雨晴忽然说,眼睛还盯着碗里的饭。

林听夏看着她。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林听夏放下筷子,伸出手,越过茶几,摸了摸她的头。

“嗯,你没事。”

那只手很暖,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陈雨晴低着头,继续吃饭。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但她假装没发现,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林听夏没跟她抢,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滑来滑去。陈雨晴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洗每一个碗,洗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

“你家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妈在老家?”

林听夏愣了一下。

“嗯。”

“你不回去看她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听夏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

“有些距离,不是想跨就能跨过去的。”

陈雨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听夏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像平时一样。但陈雨晴忽然觉得,那笑容后面有什么东西,是她看不见的。

她没再问。

碗洗完,天已经黑了。陈雨晴坐在沙发上,林听夏坐在书桌前看电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忽然,林听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只是一瞬间,但陈雨晴看见了。

林听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陈雨晴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那个背影。

林听夏背对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她听不见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嘴唇在动,表情很认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电话讲了很久。

陈雨晴看见林听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肩膀垮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她看见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她看见她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抹眼泪的那种动作。

陈雨晴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林听夏说过的话。她想起那瓶放在床头柜上的药,说是维生素。她想起那些她以为是做梦的咳嗽声。

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推开那扇玻璃门问问她怎么了。

但她没有动。

那是林听夏的隐私。就像林听夏没有问她那些不想说的事一样,她也不能问。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

电话挂断了。

林听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撑着栏杆,低着头,一动不动。夜色把她的轮廓染成深蓝色,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没什么。”她笑了笑,和平时一样,“学校的事,烦死了。”

陈雨晴看着她。

林听夏的眼睛有点红,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继续看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雨晴没有追问。

但她看见了——林听夏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里。白色的,像一张纸。

她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陈雨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猫在黑暗里趴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痕。

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听夏在翻身。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翻身。

她也没睡着。

陈雨晴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才阳台上的那个背影。那个低着头、撑着栏杆、很久很久没有动的背影。

她不知道林听夏怎么了。

但她知道,那个总是笑着、总是照顾她、总是说“没事”的人,也有自己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想:原来她也睡不着。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

陈雨晴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轻微的动静。翻身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偶尔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陈雨晴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见上面熟悉的字:

我去上课了。早饭在锅里温着。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字稍微小一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三天到了,但你想留就留着。

纸条下面压着那两把钥匙。

陈雨晴攥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

三天到了。

但你想留就留着。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她蜷起来的背上,暖融融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但她知道,她哪儿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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