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的时候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3/12 2:22:24 字数:4537

林听夏下班回来的时候,陈雨晴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云。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云被夕阳染成浅浅的橘红色,一团一团的,慢慢往西边挪。她数着云的时候,门响了,是被推开的声音。

“回来了?”她回头。

林听夏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

“看什么?”

“云。”雨晴指了指,“那朵像兔子。”

林听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耳朵有点短,像没长好的兔子。”

雨晴笑了一下。

“明天周六,”林听夏忽然说,“带你去主校区看樱花吧。”

雨晴愣了一下:“郑大?”

“嗯,这几天开得正好,再不去就落了。”

雨晴犹豫了一下:“你不上课吗?”

“周六,休息,也没有排班。”林听夏看着她,“想去吗?”

雨晴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心里有点高兴。那种高兴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嗓子眼,让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猫趴在老地方,干了不少,有些变形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它旁边,像是给它画了一道银色的轮廓。

她想起上次去德化街,林听夏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明天要去更远的地方,要坐公交,要走很多路,要待一整天。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了。

期待和林听夏在一起的每一天。

这种期待让她有点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这些东西会消失?害怕有一天林听夏也会像妈妈一样,忽然就不要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林听夏叫醒的。

“起来,带你吃早饭。”

雨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林听夏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

“吃什么?”

“下楼你就知道了。”

楼下是路边摊。一个推车,几张小桌子,几个马扎。锅里冒着热气,飘过来一股浓郁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胡椒的辛辣。

“胡辣汤。”林听夏点了两碗,又拿了两根油条,端到她面前,“尝尝。”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郑州人,但是从小到大没喝过几次,母亲每次都说不健康,但是自己又喝。

雨晴低头看着那碗汤,褐色的,稠稠的,里面漂着面筋、木耳、还有几片牛肉。看起来……还行?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脸皱成一团。

辣。不是那种慢慢上来的辣,是那种一下子冲上来的辣,直冲脑门,冲得她眼眶发酸,眼泪直接飚出来。

“辣!”她张着嘴哈气,眼泪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快哭了。

林听夏看着她那样,没忍住,笑了。

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雨晴瞪她,但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瞪人的时候一点气势都没有。

“快喝口豆浆。”林听夏把豆浆杯子推过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雨晴灌了好几口豆浆,才觉得嘴里那股火下去了一点。她放下杯子,继续瞪林听夏:“你故意的!”

“我第一次喝也这样。”林听夏笑得眼睛弯弯的,“习惯了就好。”

雨晴低头看着那碗胡辣汤,又看看林听夏碗里已经喝了一半,犹豫着又舀了一勺。

还是辣。

但好像……能忍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满头是汗,辣得直吸气,但一碗下去,胃里暖暖的,还挺舒服。

“好喝吗?”林听夏问。

雨晴想了想,点头:“好喝。”

林听夏笑了笑,把油条递给她:“蘸着吃。”

雨晴学着林听夏的样子,把油条掰成段,泡进汤里。油条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辣的,软的,香的。

她眯起眼睛。

林听夏看着她那样,又笑了。

吃完早饭,她们去公交站等车。

从黄河路到科学大道,要坐二十多站,转好几次车。雨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空地,空地变成学校。

“还有多久?”她问。

“半个多小时。”林听夏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困了就睡一会儿。”

雨晴没困,但她往林听夏那边靠了靠,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林听夏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公交车摇摇晃晃,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郑大主校区很大。

大到雨晴下了公交,站在门口,有点懵。

“往哪儿走?”

林听夏牵起她的手:“跟着我。”

她的手很暖,握得不紧,但刚好让雨晴觉得自己不会被挤丢。

樱花园在图书馆后面,要走一段路。一路上有很多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人在路边打电话,有人拎着塑料袋从超市出来,袋子里装着饮料和零食。

雨晴一边走一边看,忽然问:“你平时就在这儿上课?”

“我在北校区,”林听夏说,“不在这儿。”

“那你来过这儿吗?”

“来过。”林听夏顿了顿,“以前一个人来过。”

雨晴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樱花园到了。

粉白色的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挤挤挨挨,把天空都遮住了。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很多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站在树下仰头看,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有带着孩子的家长,小孩在花瓣里跑来跑去。

雨晴站在樱花树下,仰起头。

阳光透过花枝落下来,变成细细碎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身上。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下来,有的落在她头发上,有的落在她肩膀上。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

林听夏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陪她看。

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们找了片草地坐下。林听夏从包里拿出三明治和水果——早上出门前准备的,用保鲜盒装得好好的。

雨晴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鸡蛋、生菜,还有一点沙拉酱。

“你做的?”她问。

“嗯。”

雨晴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她看着不远处的樱花树,忽然说:“我以前没看过樱花。”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

“巩义没有?”

雨晴摇头:“我妈没带我来过。我爸更不会。”

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好像从来不会带我去任何地方。”雨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小朋友家长都去,我妈说没时间。后来我就不去了。”

林听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雨晴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咽下去。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现在看到了。”

林听夏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头发被揉乱了,雨晴抬头瞪她,但嘴角翘着。

手机响的时候,雨晴正在和林听夏竞争最后一块哈密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号码——陌生号码,归属地巩义。

心跳漏了一拍。

林听夏看见她的表情,把哈密瓜塞进了嘴里,表情变了变,轻声问:“要接吗?”

雨晴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

“喂?”

“雨晴。”

是妈妈的声音。

雨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在哪儿?”妈妈问,声音很疲惫,像很久没睡好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钱?”

雨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花瓣:“我挺好的。”

“你现在在郑州?”

“嗯。”

“住在哪儿?”

“朋友家。”

沉默了几秒。

“雨晴,”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不一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雨晴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什么事?”

“我和你爸……”

妈妈顿了顿。

“2016年就离了。”

雨晴愣住了。

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2016年。

她6岁。

“什么?”

“你爸不让我说。”妈妈的声音在继续,但雨晴觉得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说对孩子不好。我就……就忍了。”

雨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回巩义,不是因为那天他打我。”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因为我们本来就离了。我本来就不该在那儿。”

雨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在骗我?”

妈妈沉默。

“姥姥去世的时候,你带爸爸在亲戚面前装模作样……”雨晴的声音开始抖,“都是假的?”

“雨晴——”

“你被打了,你跑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雨晴的眼眶发烫,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现在你告诉我,你们早就离了?”

她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

“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点杂音,像风吹过话筒。

然后妈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叹气:

“雨晴,对不起。”

雨晴把电话挂了。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她没有抬头。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听夏没有叫她,没有说“没事的”,只是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一直拍着。

樱花还在落。有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蜷起来的背上,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粉色。

很久很久。

雨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知道吗,”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吵架,只是我爸混蛋。我以为我妈至少……至少是站在我这边的。”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

“结果呢?”雨晴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比哭还难看。“他们早就离了。他们一起骗了我七年。七年。”

林听夏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然后轻轻抱住她。

雨晴僵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林听夏的肩膀。

这一次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压抑着的哭,像怕被人听见。眼泪渗进林听夏的衣服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听夏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樱花还在落。落在她们脚边,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林听夏轻轻拍着雨晴背的那只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晴的声音从林听夏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我是不是……从来就不该被生下来?”

林听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抱得更紧。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是。”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雨晴一直靠着林听夏,不说话。

林听夏也不说话,只是让她靠着。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人不多,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抱着包看着窗外发呆。

雨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没有力气管这些。

她只是靠着林听夏,感觉着那一点温度,一点一点往心里渗的温度。

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们走回公寓,路过黄河路地铁站G口。

雨晴停下来,看着那个雨棚。

灰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趴着的灰色蚂蚁。雨棚下面站着几个人,在等车,或者等雨。

“我在这儿蹲着哭的时候,”雨晴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林听夏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变成什么样?”她问。

雨晴想了想。

“变成……有人陪我了。”

她转头看林听夏。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很小的一点,但确实是弧度。

林听夏看着她。

然后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走吧,回家。”

雨晴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雨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它身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

妈妈的号码。

她没存,但记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她想打过去,想问为什么,想说“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但她知道,打过去也没用。妈妈会道歉,会哭,会说“我也是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一切还是这样。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客厅那边传来林听夏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

“姐姐。”她轻轻喊了一声。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嗯?”

雨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她顿了顿,“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客厅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晴以为林听夏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

雨晴没说话。

“本来是有的,后来我发现,”林听夏的声音继续,还是那么轻,“活着这件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沉默。

“你慢慢会懂的。”

雨晴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起来的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懂不懂。

但她知道,她现在活着,是因为有人让她想活着。

客厅那边又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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