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落的。
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陈雨晴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割成好多块。
薄荷在窗台上,叶子被水汽润得发亮。
她回过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公寓。林听夏去上班了,要晚上才回来。电视不想看,书不想翻,手机也不想玩,就只是盯着窗外的世界发呆。
干什么呢?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柜子上。那个柜子她没打开过,木头的老式柜子,门有点关不严。
林听夏说过:在家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别弄乱就行。
她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堆着一些杂物:旧本子、塑料袋、落灰的鞋盒。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正要关上,手往上摸了摸——
摸到一个又大又沉的东西。
她拽出来一看,愣住了。
黑色的琴包,很大,比她的书包还大。包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她把琴包放倒,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
一把吉他。
木色的琴身,六根琴弦,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泛着一点哑光。
她看了很久,没敢动,把拉链拉回去,原样放好,柜门关好。
然后她坐回沙发上,心跳还有点快。
那把吉他,是谁的......?
晚上林听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没停。
她推门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外套有点潮。换了鞋,看见雨晴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雨晴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柜子:“姐,柜子里那把吉他……是谁的?”
林听夏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雨晴看见了——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我的。”
雨晴:“姐姐会弹?”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以前会。”
雨晴等着她往下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林听夏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高中的时候……想过学音乐。”她的声音很轻,“攒钱买了这把吉他,学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
“后来家人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就没继续了。”
雨晴看着她。
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雨晴忽然觉得,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藏着。
她想了想,开口:“姐姐可以弹给我听听吗?”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把吉他拿出来。
林听夏抱着吉他坐在床边,调了调音。琴弦发出几声闷响,不是很准,但她没再调,就那么抱着。
雨晴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窗外雨声细细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落在林听夏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想了想,弹了一段旋律。
很简单的一段,调子轻轻的,有点温柔。
弹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这个。”
雨晴:“这是什么歌?”
“《写给你的话》——以前很流行的一首,我练了很久。”
“好听。”
林听夏笑了:“这也叫好听?”
雨晴认真点头:“好听。”
林听夏看着她那样,忽然说:“想学吗?”
雨晴愣了一下:“我?”
“嗯,教你。”
雨晴犹豫了。她从来没学过什么乐器,手指笨得很,能学会吗?
“我……能学会吗?”
“试试看。”林听夏把吉他递给她,“先抱着,我教你怎么放。”
雨晴接过吉他,有点沉。她按照林听夏说的,放在腿上,琴身贴着胸口。
“不对,太低了。”林听夏探过身来,帮她调整位置,“抬高一点,对,这样。”
她离得很近。近到雨晴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气息。
雨晴的耳朵有点热。
第一课学的是抱琴的姿势和最简单的拨弦。
右手大拇指,往下拨,一下,一下。六弦,五弦,四弦。
雨晴很认真,但手指不听使唤。拨着拨着就拨错了弦,要不就是用力太轻,声音闷闷的。
“没事,慢慢来。”林听夏坐在旁边,看着她。
然后是左手。按弦。
林听夏教她按最简单的C和弦。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
雨晴的手指短,按得很吃力。按下去,弦硌着指尖,疼。
她试着拨了一下,声音闷的,没响。
“没按紧。”林听夏说,“再用力一点。”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响。
第三次,终于响了,但只有一声闷闷的咚,和真正的和弦差很远。
她抬头看林听夏,有点沮丧。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要立起来,用指尖按,不要用指腹。”她的手很暖,握着雨晴的手腕,帮她调整位置,“对,这样,再试试。”
雨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林听夏的手。她的手比自己大一圈,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
心跳快了一拍。
她再拨了一次,响了。虽然还是不太好听,但至少响了。
“响了。”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林听夏笑了:“嗯,响了。”
窗外的雨比刚才大了一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雨晴又练了一会儿,指尖红红的,有点肿。林听夏看见了,说:“休息一下。”
她把吉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雨晴揉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问:“姐,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
林听夏想了想:“想组乐队,想写歌,想在台上唱歌。”
“后来呢?”
林听夏笑了笑。
那种笑,雨晴见过几次。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另一种——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后来发现,梦想是要钱的。”她顿了顿,“而且,家里也不支持。”
雨晴没说话。
林听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现在也挺好的。”
雨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雨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听夏那句话:“女孩子学这个没用。”
她想起林听夏每天去服装店上班,想起她做饭、洗衣服、照顾自己,想起她总是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今天看见林听夏弹吉他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那种专注,那种认真,还有弹完之后那种淡淡的、不好意思的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林听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客厅那边没有翻书的声音。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
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声音传来:“嗯?”
“你睡不着吗?”
沉默了一下。
“嗯。”
雨晴没再问,但也没睡。
两个人隔着客厅,听着窗外的雨声,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里。
第二天雨没停。
天灰蒙蒙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林听夏去上班。出门前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在家,好好练。我中午回来。”
雨晴点头。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那把吉他。
昨天教的C和弦,她练了一遍又一遍。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拨一下,响了。再拨一下,又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
累了就停下来,看看窗台上的薄荷。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薄荷的叶子被映得更绿了。
然后又继续。
中午林听夏回来,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潮气,头发上又是细密的雨珠。
她站在门口,听见雨晴在弹——断断续续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她没出声,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进去。
雨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吉他放下:“还是弹不好。”
林听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听听。”
雨晴又拿起吉他,弹了一遍C和弦。还是磕磕绊绊,按弦的时候手指会抖,但最后一个音,对了。
林听夏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有进步。”
雨晴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吃完饭,林听夏没有急着去上班。下午班晚一点,还能待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吉他。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成了房间里最自然的背景音。
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学吉他。”
雨晴看着她。
“我们一起攒钱买琴,一起练,说好了以后组乐队。”林听夏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去了别的城市,就没联系了。”
雨晴:“那……琴就一直放着?”
林听夏点头:“放着放着,就不想弹了。”
雨晴想了想,问:“姐姐现在想弹吗?”
林听夏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这次的笑,和昨晚那种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想听,我就弹。”
她拿起吉他,又弹了一段。比昨晚长一点,还是那首《写给你的话》。
弹完,她说:“这首是我学的最认真的歌。”
雨晴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姐。”雨晴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学过东西。”
林听夏看着她。
“我妈送我去学过跳舞。”雨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学了一个月,我爸不让去了,说浪费钱。”
她顿了顿。
“后来我妈偷偷给我报过画画班,被发现了,又吵了一架。”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听着。
“再后来我就不学了。”雨晴低着头,“反正学什么都会被骂。”
沉默了一会儿。
林听夏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雨晴的手很小,指尖红红的,是按弦按的。
“想学什么,我教你。”林听夏说。
雨晴抬头看她。
“吉他,或者其他什么。”林听夏的声音很轻,“只要你想学。”
雨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
晚上雨又大了一点。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钟。
林听夏教了她几个新和弦。G和弦,D和弦。
雨晴练得很认真,手指疼了也不停。
林听夏看不下去了,按住她的手:“今天够了,明天再练。”
雨晴:“我还想练一会儿。”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么喜欢?”
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喜欢。”
她没说出口的是:喜欢和你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
林听夏把吉他收起来,放到一边:“那明天继续。”
睡觉前,雨晴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红红的指尖。
有点疼,但她觉得开心。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
“嗯?”
“明天还教我。”
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好。”
雨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旋律——《写给你的话》,还有林听夏弹琴时低垂的侧脸。
她想起林听夏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的时候那种笑。也想起她说“你想听,我就弹”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那把吉他在柜子里放了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它会经常被拿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她翻了个身,把发红的指尖贴在胸口。
疼的,但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