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吉他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3/14 7:11:04 字数:3790

雨是从下午开始落的。

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陈雨晴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割成好多块。

薄荷在窗台上,叶子被水汽润得发亮。

她回过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公寓。林听夏去上班了,要晚上才回来。电视不想看,书不想翻,手机也不想玩,就只是盯着窗外的世界发呆。

干什么呢?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柜子上。那个柜子她没打开过,木头的老式柜子,门有点关不严。

林听夏说过:在家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别弄乱就行。

她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堆着一些杂物:旧本子、塑料袋、落灰的鞋盒。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正要关上,手往上摸了摸——

摸到一个又大又沉的东西。

她拽出来一看,愣住了。

黑色的琴包,很大,比她的书包还大。包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她把琴包放倒,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

一把吉他。

木色的琴身,六根琴弦,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泛着一点哑光。

她看了很久,没敢动,把拉链拉回去,原样放好,柜门关好。

然后她坐回沙发上,心跳还有点快。

那把吉他,是谁的......?

晚上林听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没停。

她推门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外套有点潮。换了鞋,看见雨晴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雨晴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柜子:“姐,柜子里那把吉他……是谁的?”

林听夏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雨晴看见了——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我的。”

雨晴:“姐姐会弹?”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以前会。”

雨晴等着她往下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林听夏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高中的时候……想过学音乐。”她的声音很轻,“攒钱买了这把吉他,学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

“后来家人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就没继续了。”

雨晴看着她。

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雨晴忽然觉得,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藏着。

她想了想,开口:“姐姐可以弹给我听听吗?”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把吉他拿出来。

林听夏抱着吉他坐在床边,调了调音。琴弦发出几声闷响,不是很准,但她没再调,就那么抱着。

雨晴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窗外雨声细细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落在林听夏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想了想,弹了一段旋律。

很简单的一段,调子轻轻的,有点温柔。

弹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这个。”

雨晴:“这是什么歌?”

“《写给你的话》——以前很流行的一首,我练了很久。”

“好听。”

林听夏笑了:“这也叫好听?”

雨晴认真点头:“好听。”

林听夏看着她那样,忽然说:“想学吗?”

雨晴愣了一下:“我?”

“嗯,教你。”

雨晴犹豫了。她从来没学过什么乐器,手指笨得很,能学会吗?

“我……能学会吗?”

“试试看。”林听夏把吉他递给她,“先抱着,我教你怎么放。”

雨晴接过吉他,有点沉。她按照林听夏说的,放在腿上,琴身贴着胸口。

“不对,太低了。”林听夏探过身来,帮她调整位置,“抬高一点,对,这样。”

她离得很近。近到雨晴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气息。

雨晴的耳朵有点热。

第一课学的是抱琴的姿势和最简单的拨弦。

右手大拇指,往下拨,一下,一下。六弦,五弦,四弦。

雨晴很认真,但手指不听使唤。拨着拨着就拨错了弦,要不就是用力太轻,声音闷闷的。

“没事,慢慢来。”林听夏坐在旁边,看着她。

然后是左手。按弦。

林听夏教她按最简单的C和弦。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

雨晴的手指短,按得很吃力。按下去,弦硌着指尖,疼。

她试着拨了一下,声音闷的,没响。

“没按紧。”林听夏说,“再用力一点。”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响。

第三次,终于响了,但只有一声闷闷的咚,和真正的和弦差很远。

她抬头看林听夏,有点沮丧。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要立起来,用指尖按,不要用指腹。”她的手很暖,握着雨晴的手腕,帮她调整位置,“对,这样,再试试。”

雨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林听夏的手。她的手比自己大一圈,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

心跳快了一拍。

她再拨了一次,响了。虽然还是不太好听,但至少响了。

“响了。”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林听夏笑了:“嗯,响了。”

窗外的雨比刚才大了一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雨晴又练了一会儿,指尖红红的,有点肿。林听夏看见了,说:“休息一下。”

她把吉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雨晴揉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问:“姐,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

林听夏想了想:“想组乐队,想写歌,想在台上唱歌。”

“后来呢?”

林听夏笑了笑。

那种笑,雨晴见过几次。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另一种——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后来发现,梦想是要钱的。”她顿了顿,“而且,家里也不支持。”

雨晴没说话。

林听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现在也挺好的。”

雨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雨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听夏那句话:“女孩子学这个没用。”

她想起林听夏每天去服装店上班,想起她做饭、洗衣服、照顾自己,想起她总是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今天看见林听夏弹吉他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那种专注,那种认真,还有弹完之后那种淡淡的、不好意思的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林听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客厅那边没有翻书的声音。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

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声音传来:“嗯?”

“你睡不着吗?”

沉默了一下。

“嗯。”

雨晴没再问,但也没睡。

两个人隔着客厅,听着窗外的雨声,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里。

第二天雨没停。

天灰蒙蒙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林听夏去上班。出门前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在家,好好练。我中午回来。”

雨晴点头。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那把吉他。

昨天教的C和弦,她练了一遍又一遍。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拨一下,响了。再拨一下,又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

累了就停下来,看看窗台上的薄荷。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薄荷的叶子被映得更绿了。

然后又继续。

中午林听夏回来,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潮气,头发上又是细密的雨珠。

她站在门口,听见雨晴在弹——断断续续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她没出声,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进去。

雨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吉他放下:“还是弹不好。”

林听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听听。”

雨晴又拿起吉他,弹了一遍C和弦。还是磕磕绊绊,按弦的时候手指会抖,但最后一个音,对了。

林听夏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有进步。”

雨晴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吃完饭,林听夏没有急着去上班。下午班晚一点,还能待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吉他。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成了房间里最自然的背景音。

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学吉他。”

雨晴看着她。

“我们一起攒钱买琴,一起练,说好了以后组乐队。”林听夏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去了别的城市,就没联系了。”

雨晴:“那……琴就一直放着?”

林听夏点头:“放着放着,就不想弹了。”

雨晴想了想,问:“姐姐现在想弹吗?”

林听夏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这次的笑,和昨晚那种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想听,我就弹。”

她拿起吉他,又弹了一段。比昨晚长一点,还是那首《写给你的话》。

弹完,她说:“这首是我学的最认真的歌。”

雨晴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姐。”雨晴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学过东西。”

林听夏看着她。

“我妈送我去学过跳舞。”雨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学了一个月,我爸不让去了,说浪费钱。”

她顿了顿。

“后来我妈偷偷给我报过画画班,被发现了,又吵了一架。”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听着。

“再后来我就不学了。”雨晴低着头,“反正学什么都会被骂。”

沉默了一会儿。

林听夏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雨晴的手很小,指尖红红的,是按弦按的。

“想学什么,我教你。”林听夏说。

雨晴抬头看她。

“吉他,或者其他什么。”林听夏的声音很轻,“只要你想学。”

雨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

晚上雨又大了一点。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钟。

林听夏教了她几个新和弦。G和弦,D和弦。

雨晴练得很认真,手指疼了也不停。

林听夏看不下去了,按住她的手:“今天够了,明天再练。”

雨晴:“我还想练一会儿。”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么喜欢?”

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喜欢。”

她没说出口的是:喜欢和你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

林听夏把吉他收起来,放到一边:“那明天继续。”

睡觉前,雨晴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红红的指尖。

有点疼,但她觉得开心。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

“嗯?”

“明天还教我。”

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好。”

雨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旋律——《写给你的话》,还有林听夏弹琴时低垂的侧脸。

她想起林听夏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的时候那种笑。也想起她说“你想听,我就弹”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那把吉他在柜子里放了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它会经常被拿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她翻了个身,把发红的指尖贴在胸口。

疼的,但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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