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十月底的那个周五,雨晴放学回来,打开手机,看见QQ群里有一连串消息。
社团群平时不怎么响,刘景行只会在活动前一天发个“明天下午机房”,然后大家回一串“收到”。但今天不一样。她点进去的时候,消息已经刷了四十多条,往上翻了好几下才看到头。
刘景行:洛阳有个网络安全沙龙,下周六,谁想去?
苏晚:我去我去我去必须去!
宋辞:我也想去,但没坐过火车……
苏晚:你多大了没坐过火车?
宋辞:我妈不让我一个人出远门:(
苏晚:那你别去了
宋辞:我去!我说我去!
周小茉:我也想试试,但沙龙会不会很难,我听不懂怎么办
陈思远:报名。
陈思远只发了两个字。雨晴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去。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犹豫。也许是没出过远门——不是那种和大人一起去的远门,是一个人,和同学,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林听夏不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苏晚的私聊窗口弹出来了。
苏晚:你也来吧!一起去好玩!
雨晴:我还没想好。
苏晚:想什么想,刘景行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你赶紧报名,我帮你占个位置。
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打开和林听夏的聊天界面。林听夏今天只发了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吃了没?”她回了“吃了”。现在快六点了,天已经黑了。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姐姐,下周六社团去洛阳参加一个网络安全沙龙,我想去。”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林听夏已经回了:“去吧,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雨晴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比平时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林听夏没有犹豫,没有问“你去干嘛”“和谁去”“安全吗”,只是说“去吧”。她回了“好”,然后打开社团群,发了一条:“我也去。”
群里又热闹了一阵。宋辞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苏晚发了个猫的表情包,周小茉问“雨晴你也去?太好了”。刘景行说“那就这六个人:我、苏晚、陈思远、宋辞、周小茉、陈雨晴。周六早上七点郑州站集合,别迟到。”
雨晴把那行字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出发前一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雨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单词,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的事——火车几点开,要坐多久,到了之后往哪儿走,沙龙是干什么的,万一听不懂怎么办。她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几乎一无所知,但她不害怕。不是不害怕,是那种“害怕也没用”的感觉,和当初一个人走出家门的时候一样。
放学后,苏晚在校门口等她。
“走,去超市,”苏晚拉着她的书包带子,“买明天火车上吃的东西。”
学校旁边有一家永辉超市,走路五分钟。苏晚推了一辆购物车,进去就往零食区冲。她拿了好几包薯片——乐事原味的、黄瓜味的、番茄味的——又拿了两瓶可乐,又拿了一袋话梅,又拿了一盒巧克力饼干。购物车很快就堆了半车。
“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雨晴问。
“火车上那么长时间,不吃东西干嘛?”
“三个小时。”雨晴说。
“三个小时也很长啊!”苏晚理直气壮。
雨晴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几包太平苏打饼干,原味的,绿色的包装。她不喜欢吃甜的零食,苏打饼干刚好,脆的,不腻。她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大瓶的,一块五。苏晚看着她购物车里那几样东西,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苏晚说。
雨晴没听懂,看着她。苏晚笑了,眼睛弯弯的,红色发卡在超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是太会过日子了,拿东西之前先看价格,买饼干买最便宜的,水也要算。我从来不看价格,喜欢就拿了。”雨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购物车。苏打饼干,四块五。矿泉水,一块五。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林听夏教过她,买东西之前要看单价,同样的东西,哪个便宜买哪个。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苏晚那车零食加起来大概要七八十块。她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
结账的时候,苏晚抢着付了自己的钱,然后站在收银台外面等雨晴。雨晴付了钱,把苏打饼干和矿泉水装进环保袋里。环保袋是林听夏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耳朵很大,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她们一起走到地铁站。苏晚往一号线,雨晴往三号线。分开的时候苏晚喊了一句:“明天别迟到!七点!郑州站!”雨晴挥了挥手。
回到公寓,雨晴开始收拾行李。
她之前在网上查了天气预报,洛阳和郑州差不多,多云,十到二十度。她把换洗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长袖T恤,一件薄外套,一条裤子,还有一套睡衣。睡衣是林听夏的,浅灰色的,纯棉的,穿在身上有点大,但她还是带上了。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书包里。书包是黑色的,双肩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草莓挂件——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三块钱,林听夏走的那天还挂在她的包上。
然后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旧笔记本,银灰色的,外壳有几道划痕。她开机试了一下,风扇呼呼地转,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她把电脑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用衣服垫了一下,怕磕到。充电器卷好,塞在旁边。手机充电器,一根线,一个白色的插头。她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钥匙。身份证。学生证。钱包。钱包里有三百块钱,是她从压岁钱里留出来的,一张一张叠好,塞在夹层里。她不知道够不够,但应该够了。
她给薄荷浇了水。水从陶土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用袖子擦了。薄荷的叶子还是垂着,但黄叶没有再增多。她摸了摸叶子,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有的亮着白光,有的亮着黄光。她想起林听夏走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觉得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枕头上的味道已经没有了,但她还是抱着。
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姐姐,我明天去洛阳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听夏回了:“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雨晴:“好。”
林听夏:“早点睡。”
雨晴:“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随着窗帘的晃动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打着信号灯。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火车站,七点,苏晚,宋辞,陈思远,周小茉,刘景行。火车,三个小时,洛阳,沙龙,报告厅,讲台上的人,看不懂的代码,苏晚在旁边小声翻译。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那个“一起”的感觉。一起坐火车,一起听讲座,一起住青旅,一起吃早饭。那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
林听夏的枕头在怀里,凉凉的,软软的。她把脸埋进去,呼吸很轻。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但她没有害怕。她想,明天早上六点要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火车站。她设了闹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周六,不是周日。确认了两次。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路灯的光还在,一小块,灰灰的,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小块光,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