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洛阳行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6 5:53:27 字数:5431

(28)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六点。雨晴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气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昨晚设了三个闹钟——六点、六点零五、六点十——她怕自己睡过头,怕迟到,怕所有人都在火车站等她一个人。

她洗漱的时候没开灯。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色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角有一块干了的不知道什么痕迹。她用手沾了水擦了擦,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梳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点疼,但没断。

衣服昨晚就准备好了。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运动鞋。都是林听夏买的。她把T恤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领口往下拉了拉——不是嫌高,是觉得领口太高了会显得脖子短。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以前看妈妈穿衣服的时候记下的。

出门的时候六点四十。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她背着书包——黑色的,双肩的,草莓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走得很急。地铁站没什么人,三号线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二。

到郑州站的时候,七点零三分。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云层是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广场的地砖是灰色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有人在吃煎饼果子,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雨晴站在出站口,攥着手机,在人群里找。然后她看见了苏晚。

苏晚站在广场中间的那棵树下,戴着一顶棒球帽,深蓝色的,帽檐上别着那个红色发卡,很显眼。她穿着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还是那块电子表。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包子。

“来了!”苏晚看见她,笑了,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不会。”雨晴说。

“你吃了吗?”

“没有。”

苏晚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她。肉馅的,油已经从包子皮里渗出来了,亮晶晶的。雨晴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热的。肉馅有点咸,但很香。她吃的时候苏晚在旁边说“慢点慢点,别噎着”。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陆陆续续,人都到齐了。

宋辞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深绿色的,比他自己的背还宽。苏晚看见就笑了:“你是去洛阳还是去西藏?”宋辞说“我东西多”,苏晚说“你带了什么”,宋辞说“衣服、电脑、充电器、零食、雨伞、拖鞋、毛巾……”苏晚打断他“好了好了,别念了”。周小茉在旁边抿着嘴笑,牙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很小,只装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水杯。陈思远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不大,但看起来很重。刘景行拖着一个行李箱,银色的,二十寸,拉杆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他的名字和学校。

“齐了,”刘景行看了一眼手机,“进站。”

检票,过安检,上火车。火车是绿皮的那种,K字头的,硬座车厢。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泡面的咸味、塑料座椅的化学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座位是两两相对的,蓝色的座椅套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雨晴和苏晚坐一起,面对面是宋辞和周小茉。刘景行和陈思远坐在过道另一边。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田野。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有的种着玉米,秸秆已经枯黄了,有的种着蔬菜,绿油油的,还有几块地光秃秃的,土翻过了,还没种东西。

宋辞开始讲故事。讲他上次做渗透测试的时候,把客户的网站搞挂了。他说他本来只想测试一下SQL注入,没想到写错了语句,执行了一个删除操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然后呢?”苏晚问。宋辞说“然后刘景行骂了我一整天”。“你也太菜了,”苏晚笑得很大声,靠窗坐着的一个大叔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又压低了声音,但还在笑,“SQL注入能把数据库删了,你也算是个人才。”

宋辞说“那不是写错了嘛”,苏晚说“写错了更菜”。周小茉在旁边笑,笑声很轻,像怕打扰到谁。雨晴也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有点僵——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些肌肉不太习惯。

陈思远难得开口。他说他去年参加省赛,拿了二等奖,差一点进全国赛。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雨晴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宋辞问他“今年还参加吗”,陈思远说“参加”,然后就没再说了。

周小茉坐雨晴旁边,小声说:“明年我也想试试。”

“你肯定行。”雨晴说。

“真的吗?”

“真的。”

周小茉笑了一下,牙套露出来,银色的,在车厢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雨晴也看着窗外。田野过去了,现在是村庄。红砖的房子,灰色的瓦顶,院子里晒着黄黄的玉米。有人在路边走,牵着一只羊,羊低头啃路边的草。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上面的电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上火车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听夏回:“嗯,到了说一声。”

就几个字。雨晴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厢晃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肩膀。苏晚没动,她也没动。

到洛阳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出站,打车,去大学。报告厅在大学里面,是一栋新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是玻璃的,擦得很干净。门口立着一个牌子,写着“第八届洛阳网络安全技术沙龙”。有人签到,领了一个胸牌,白色的,上面印着名字和单位。雨晴在签到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陈雨晴,初一。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递给她一个胸牌。

报告厅很大,能坐两百多人。人坐了一半,大多是大学生,也有一些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穿着衬衫和西裤。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笔记本。雨晴跟着苏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苏晚说“后面好,后面可以小声说话”。

第一个讲的是漏洞挖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站在台上,PPT一页一页地翻。他讲的是怎么在网站上找逻辑漏洞——比如修改订单金额、绕过支付验证。雨晴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太多了,有些词她根本没听过。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记完之后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一串密码,她不知道对应的明文是什么。

苏晚在旁边小声翻译:“他说的其实就是抓包改参数,你回去装个Burp Suite试试就知道了。”雨晴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讲的是应急响应。一个穿西装的女生,看起来很年轻,说话很快。她讲的是公司被入侵之后怎么办——怎么隔离、怎么取证、怎么恢复。雨晴能听懂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是听不懂。她看着台上那些代码示例,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她没有焦虑。以前她会焦虑,会觉得别人都会只有自己不会。现在不会了。她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林听夏走之后,也许是从社团活动开始之后,也许是从苏晚说“你挺厉害的”那天。她只是觉得,不会可以学,急没有用。

陈思远坐在前面几排,从头到尾没说话。但雨晴看见他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字很小,写得很快。

下午四点,沙龙结束了。

刘景行带大家去青旅。青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洛阳国际青年旅舍”,牌子是深棕色的,字是白色的,漆有点掉了。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六个人?两间房?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刘景行点头。她把钥匙递过来,两把,挂在小木牌上,一把写着“203”,一把写着“205”。

“203是男生,205是女生。”她说。

苏晚拉着雨晴往205走。房间在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照在灰色的地毯上。205在走廊尽头。苏晚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

四人间,上下铺。床单是白色的,被套是浅蓝色的,枕头套上印着青旅的logo——一个小房子,一棵树。窗户朝南,窗帘是米色的,拉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地板是木纹的,踩上去有点凉。

“我要下铺,”苏晚说,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下铺上,“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上铺。”雨晴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上铺。也许是因为上铺离地面远一点,也许是因为上铺的床板挡住了从下面看过来的视线。她不知道。

苏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她拿着塑料袋走进卫生间。雨晴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苏晚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什么调子。

雨晴把书包放在上铺,拉开拉链。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充电器卷好,塞在枕头下面。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林听夏没有发消息来。她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苏晚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了一点,贴在脸侧。她已经换好了睡衣——一件白色的纯棉睡裙,短袖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她看起来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在别人面前穿成这样。雨晴把目光移开了。

“你去洗吧。”苏晚说。

雨晴从床上爬下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床柱,站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睡衣,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她反锁了。

卫生间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她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把睡衣展开——林听夏的那件浅灰色的T恤,长袖的,领口很小,穿在身上很宽松。她把T恤换上,又穿上带来的那条睡裤——深蓝色的,棉质的,腰有点松,她把带子系紧了一点。她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领口小,脖子全遮住了;袖子长,盖到手腕;裤子宽松,看不出腿型。她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衣服的下摆,确认它塞在裤子里了。

然后她开门出去。

她走到床边,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僵。梯子是铁的,踩上去有点滑,她用力踩了一下,手抓住床沿,翻身上去。被子是白色的,她把它拉过来,盖到下巴,只露出脸。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苏晚。

“你睡那么早?”苏晚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有点累。”雨晴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清了一下嗓子。

苏晚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雨晴听见苏晚翻了个身,床铺吱呀响了一声。她自己的床铺也吱呀了一下,她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睡着了吗?”苏晚问。

“还、还没。”雨晴说。她把“还没”说成了“还、还没”,两个字中间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咬了一下嘴唇。

苏晚说:“你姐对你很好吧?”

“嗯。”

“我也想有个姐姐,”苏晚说。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有姐姐就够了。”

雨晴没说话。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她把手指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手心里有汗。她把拳头塞进被子里,压在身体下面。

“你怎么不说话了?”苏晚问。

“有点、有点紧张。”雨晴说。说完她就后悔了。紧张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紧张今天的事?紧张明天?还是紧张躺在这个房间里的自己?她说不清。

“紧张什么?”苏晚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带着一点笑意,“怕黑?”

“不是。”

苏晚没追问。过了几秒,雨晴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雨晴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很近。她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墙面,觉得它压得很低,低到快要碰到她的鼻子。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林听夏的那种。青旅统一用的那种洗衣液,味道很淡,有点刺鼻,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她想起林听夏的枕头。那个已经没有味道了的枕头。她把它抱在怀里的时候,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但她的手知道那是林听夏的枕头——它被压过无数次,枕芯都挤到一边去了,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纳她的脸。她想把它抱在怀里,但这里没有。她把被子卷了一角,塞进怀里,抱紧。被子是凉的,软的,但不是那个形状。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姐姐,到洛阳了,住青旅。”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心跳还是有点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又拉上来一点,盖住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雨晴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个灰白色的墙面,现在被光照亮了一小块,颜色变成了暖白色。

苏晚已经起了。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坐在床边梳头。梳子是一把塑料的,粉色的,齿很密。她梳得很用力,梳到打结的地方就扯一下,扯得头皮都绷紧了,但她不觉得疼。雨晴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她扶了一下床柱,站了几秒,才走去卫生间。

卫生间里,她关上门,反锁。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干了的痕迹——大概是口水。她用冷水洗了脸,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她把睡衣叠好,塞进书包里。

出去的时候,苏晚已经换好衣服了。白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红色发卡别在帽檐上。她看见雨晴,笑了。

“走吧,吃早饭去。听说洛阳的牛肉汤很出名。”

雨晴点头。

她们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灰色的地毯上。苏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红色发卡在灯光里闪了一下。雨晴跟在后面,步子小一点,但跟得很紧。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林听夏回的消息:“好好玩。”

就三个字。

雨晴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跟上苏晚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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