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深秋的思念与林静秋的糖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7 1:00:01 字数:3379

(30)

十一月中旬,郑州的天彻底冷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冷下来的,是那种一天比一天凉一点、一天比一天凉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雨晴走在放学的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灌进校服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凉凉的,金属的凉。

她翻出了林听夏买的那件薄外套。浅灰色的,纯棉的,去年买的——其实是今年夏天买的,但雨晴觉得那是去年的事。她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发现袖子短了一截。不是短了很多,是刚好到手腕的位置,一抬手就露出一小截手臂。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卷了两道,遮不住,又放下来。她长高了一点。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的,也许是暑假,也许是林听夏走之后。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量过。

她还是穿着那件外套。没有别的了。

放学路上,雨晴低着头走路,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下午踩操场的时候沾的。她走着走着,余光瞥见前面有一个背影——深色的大衣,黑色的背包,头发披着,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那个背影的轮廓像一个人。像林听夏。

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的。书包在背上颠着,草莓挂件在拉链上甩来甩去。她跑到那个人后面,又跑了两步,绕到侧面,回头一看——

不是。

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有淡淡的雀斑,嘴唇涂着浅色的口红。她看见雨晴,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有事吗?”她问。

雨晴站在那里,喘着气,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摇了摇头。“认错人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雨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深色的大衣,黑色的背包,头发披着。从后面看,真的太像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鼻子很酸,眼眶发烫,但没有哭。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晚上,雨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有的亮着白光,有的亮着黄光。她拿出手机,打开了论坛——那个她常去的网络安全论坛,不大,人不多,但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刷一刷。她点开“情感生活”板块,这个板块平时没什么人发帖,大多是灌水的。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一个人住,有时候害怕不是怕鬼,是怕没有人。”

发了出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帖子下面已经有几条回复了。有人回了两个“抱抱”的表情,有人说“养只猫吧,猫会陪你的”,有人说“我也是一个人住,久了就习惯了”。雨晴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私信。是王知行发的。

“害怕是正常的。”

就五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废话。雨晴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洗漱。

那天早上,地铁上人不多。

雨晴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的目光没有焦点,那些光从她眼睛里划过去,她没有在看。她只是在发呆。

车门开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没有抬头。

然后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雨晴转过头,看见一张白净的侧脸,低马尾,深蓝色校服。是林静秋。

她愣了一下。林静秋没有看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雨晴看了一眼,没看清。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轰隆轰隆的。雨晴把目光移开,又看向窗外。

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晴以为林静秋不会说话了。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林静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雨晴转过头看她。林静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座位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

“还好。”雨晴说。

林静秋没再问。列车继续往前开,一站一站地过。到了省人民医院站,林静秋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雨晴以为她要下车了——她上次就是在这一站下的。但林静秋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雨晴的膝盖上。

一颗糖。大白兔奶糖。蓝白色的糖纸,印着一只兔子。

雨晴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林静秋没说话,背好书包,走到车门边。车门开了,她走了出去。雨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低马尾。然后车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雨晴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颗糖。糖纸是新的,没有褶皱,蓝白色的,在车厢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她把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糖不大,但握在手心里觉得暖暖的。她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另一颗糖。林听夏开学第一天给她的那颗,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印在上面的兔子有点变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脸。

两颗糖并排放在口袋深处,一颗新的,一颗旧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糖纸,碰在一起。

周四下午,社团活动。

雨晴走进机房的时候,苏晚已经在老位置上了。她今天戴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卡,和上次那个红色的不一样,但还是在刘海上。她正在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得很快。雨晴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

苏晚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口袋——校服口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角糖纸。蓝白色的,大白兔。

“你怎么有两颗大白兔?”苏晚问,“一颗还是皱的。”

雨晴愣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颗糖。她把林听夏给的那颗攥在手心里,没拿出来。“别人给的。”她说。

“谁给的?”

雨晴想了想,说:“一个同学。”

苏晚没追问。她把目光移回屏幕,手指又开始敲键盘。雨晴也打开电脑,开始看教程。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摸着那两颗糖。一颗糖纸是皱的,一颗是平的。皱的那颗摸起来软塌塌的,平的这颗摸起来硬硬的,棱角分明。她把它们分开了,一颗放在左边口袋,一颗放在右边口袋。

活动结束的时候,苏晚收拾东西,忽然说:“对了,你喜欢吃大白兔?我家里有一袋,明天给你带。”

“不用。”雨晴说。

“别客气。”苏晚笑了笑,红色发卡——不对,今天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雨晴没再推。

回家的路上,雨晴一个人走在地铁站里。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靠着柱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两颗糖。左手一颗,右手一颗。左手的糖纸是皱的,右手的糖纸是平的。她举起右手,把新的那颗对着灯光看了看。糖纸是蓝白色的,印着一只大白兔,兔子耳朵很长,眼睛是红色的,手里捧着一颗糖。她把糖翻过来,背面写着“大白兔奶糖”五个字,还有一行小字——“中国驰名商标”。

她把两颗糖都放回口袋,分开装。左边口袋一颗,右边口袋一颗。

晚上,雨晴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两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枕头边。灯光下,一颗糖纸皱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很多次又展开的纸;另一颗糖纸平平整整的,边缘的锯齿都还在。两颗糖都是大白兔,都是蓝白色的糖纸,都印着一只捧着糖的兔子。但一颗是旧的,一颗是新的。一颗是林听夏给的,一颗是林静秋给的。

她不知道林静秋为什么要给她糖。她们不熟,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林静秋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然后给了她一颗糖。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就是一颗糖。雨晴看着那颗新的糖,想起林听夏开学第一天给她糖的时候说的话——“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那时候她没吃,一直留着,留到现在,糖纸都皱了,糖大概也化了。她把那颗旧的糖拿起来,捏了一下,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的糖确实软了,像是一颗快要融化的心。

她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枕头旁边。一颗皱的,一颗平的。一颗旧的,一颗新的。一颗是夏天给的,一颗是秋天给的。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两块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连着。林听夏、林静秋、苏晚、王知行、社团里的人——那些糖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这些人连在一起。不是所有的线都很紧,有些松松垮垮的,有些快断了,但它们都还在。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没有味道了,但她还是抱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枕头是凉的,软的,被她抱了太多次,枕芯都挤到一边去了,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纳她的脸。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林听夏给的那颗糖。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松开。

她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另一边枕头下面——那边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她想,明天要把那颗新的糖也放到枕头下面。和林听夏的那颗放在一起。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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