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一,雨晴算完账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本子上的数字是用铅笔写的,她加了三遍,每一遍得出的数字都不一样。第一遍是一百二十三,第二遍是一百一十八,第三遍是一百二十一。她把铅笔放下,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觉得它们像是在嘲笑她。一百二十块。够买什么?够买几天的菜,够充一次话费,够坐十几次地铁。但不够撑到林听夏回来。林听夏说“快了”,但“快了”是多久?她不知道。她不能赌。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有林听夏留下的那个信封,现在空了,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她不想跟妈妈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妈妈说“你回来吧”,怕妈妈说“跟妈过吧”,怕妈妈说那些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她也不想让林听夏担心。林听夏在医院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从夏天趴到现在,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那只猫很没用——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帮她想办法。她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枕头已经没有味道了,但她还是抱着。
第二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
书包很重,里面装着课本和那台旧笔记本。她沿着黄河路往西走,走过地铁站,走过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走过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锤子敲一只皮鞋的鞋跟,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她停下来了。
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美宜佳”三个字,白色的灯箱,在天快黑的时候已经亮起来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招聘店员”,下面有一行小字——“兼职全职均可,待遇面议”。雨晴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出汗。她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有个人从里面推门出来,看了她一眼,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叮当。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两排货架,中间一条过道。收银台在进门右手边,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红色的工服,上面印着“美宜佳”三个字。她正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料袋,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
“买东西?”
雨晴摇头。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书包放在脚边,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攥住了校服的衣角。
“你们……招人吗?”
那个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从上到下,从校服到运动鞋。雨晴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灯光下——校服上沾的粉笔灰,运动鞋上蹭的泥,头发上翘起来的那一缕。
“你多大?”女人问。
“十五。”雨晴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她把“五”说得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信不信。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张表格,放在台面上。“我们缺人,你能全职吗?每天放学后来,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周末全天。一小时十二块,管一顿饭。能来吗?”
雨晴几乎没有犹豫。“能。”
女人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姓名、电话、住址。身份证带了没?”
雨晴摇头。她的身份证在家里,但上面的出生日期写着2010年,她不能给任何人看。
“明天带来,”女人说,“没身份证不能录系统。”
雨晴点头,拿起笔开始填。她写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陈雨晴”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时的字难看很多。她写电话的时候背不出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填上。住址写的是林听夏公寓的地址,黄河路XX号。填完之后她把表格推回去,女人看了一眼,说“明天下午四点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叫我周姐就行”。
“好。”雨晴说。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把书包背好,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绿色的灯箱在夜色里很亮,像一个信号。
周二下午四点,雨晴准时到了便利店。
周姐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工服,胸前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周敏”。她看见雨晴,点了一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工服递给她。“S码的,你试试。”
雨晴接过来,走进后面的小仓库。仓库不大,堆着纸箱和饮料,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微波炉。她把工服套在校服外面,拉好拉链。工服太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走出去,周姐看了她一眼,说“还行,以后穿这个”。
周姐教她用收银机。收银机的屏幕是绿色的,上面有很多按钮,饮料、零食、烟酒、日用品,分类很细。周姐一个一个按给她看,“饮料在这里,零食在这里,烟在这里——烟要扫码,不能手动输入,因为要实名。你未成年,不能卖烟,有客人买烟你叫我。”雨晴点头。周姐又教她怎么找零——“客人给多少钱,你输入多少钱,机器会自动算找零。别自己算,容易错。”雨晴又点头。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心跳很快。是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雨晴拿起啤酒扫条码,嘀,嘀,两声。屏幕上显示“12.00”。男人递过来一张二十块的,雨晴接过来,在收银机上输入“20”,屏幕上显示“找零8.00”。她从抽屉里拿出八块钱,递给男人。整个过程手没有抖。男人接过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周姐在旁边说“可以”。雨晴呼出一口气。
但第二个客人来的时候,她差点出错了。是一个老太太,买了一桶油和一袋米,一共八十七块五。老太太给了一百块,雨晴在收银机上输入“100”,屏幕上显示“找零12.50”。她拿出十二块五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一眼,说“小姑娘,你多找了我五毛”。雨晴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手里的钱是十三块——她把一张五毛的硬币数成了两枚。她把多出来的五毛拿回来,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没事,慢慢来”。
周姐走过来,小声说“下次慢一点,别急”。
一上午站下来,雨晴的腿酸了,腰也僵了。她以前不知道站着也能这么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她坐着,偶尔站起来回答个问题,几分钟就坐下了。但在这里,她一直站着,从四点站到七点,中间只休息了一次,去仓库喝了口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运动鞋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七点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周姐从仓库里拿出一份便当,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三分钟,递给她。“吃吧,红烧鸡块饭。”雨晴接过来,坐在仓库的小桌子前,打开盖子。米饭是白的,上面铺着几块鸡肉和几朵西兰花,酱汁是棕色的,冒着热气。她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鸡肉有点咸,但她饿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最后,她把盒子里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吃完饭,她洗了手,回到收银台。周姐在整理货架,把快过期的面包挑出来,放在一个篮子里。雨晴走过去帮忙,按照周姐说的,把生产日期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临期的放在一边。她的手很快,眼睛也尖,周姐说“你眼神挺好”。雨晴没说话,继续挑。
晚上十点,下班了。
雨晴脱下工服,叠好,放在仓库的架子上。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地说“明天别忘了带身份证”。雨晴说“好”。她走出便利店,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脚步比平时慢。腿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脚后跟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磨红了一块。
回到公寓,她开门,开灯,换鞋。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她把鞋脱了,袜子底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子,按下去有点疼。她用冷水冲了冲脚,凉水激在皮肤上,刺刺的。她擦干脚,穿上拖鞋,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林听夏的枕头在床头,她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没有味道,但软,刚好。
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姐姐,我找了一份兼职,在便利店,每天放学后去。”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久到雨晴以为林听夏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累不累?”
雨晴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好。”
林听夏说:“别太累了。”
雨晴说:“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收银机的按键声——嘀,嘀,嘀——每个条码扫过去的声音都不一样。啤酒的声音闷一点,零食的声音脆一点,香烟的声音很短,嘀一下就没了。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是有人在用不同音高的音符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得更紧。
周三,周四,周五。三天过得像同一天。
下午四点前,她在学校。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说“有事”。刘心怡没再问。
四点十分到便利店,换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五点、六点、七点,客人来来去去,买水的、买烟的、买泡面的、买关东煮的。她扫码、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快,手不再抖了。周姐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点一下头,说“熟练了”。
周四下午有社团活动。雨晴提前跟周姐请了假,说“学校有事,今天四点来不了,六点来行吗”。周姐说“那你周四少来两小时”,没多问。雨晴说了声“谢谢周姐”。
社团活动的时候,苏晚问她“你怎么最近总是急匆匆的”。雨晴说“有点事”。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刘景行讲的是文件上传漏洞的绕过方法,雨晴听了一半,脑子里却想着收银台的抽屉有没有锁好。她把注意力拉回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活动结束后她没跟苏晚一起走,说“我先走了”,背着书包跑了。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五十八。周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换了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开始干活。
周五晚上,店里很忙。下班时间,来买便当的人很多,排了三四个人。雨晴扫码、收钱、找零,一个一个来。有一个年轻女人买了两份便当和两瓶水,一共四十二块。她给了一百块,雨晴找零五十八块。女人接过钱,数了一遍,说“对的”,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说“你数学不错”。雨晴说“还好”。
晚上十点下班,周姐叫住她。“这周的工资,你先拿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雨晴。“周一至周五每天六小时,周六周日每天十五小时,一共六十小时,一小时十二块,七百二十块。你数数。”
雨晴接过钱,手指有点抖。她数了一遍——七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她把钱叠好,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
“谢谢周姐。”
“下周继续。别忘了带身份证。”
雨晴点头,走出便利店。
周六和周日,雨晴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周末店里人多,她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站着扫码,站着收钱,站着找零,站着整理货架。她的腿从酸变成疼,从疼变成木。脚后跟的那块红印子变成了一小块茧,硬硬的,按下去不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块茧像一个小小的勋章。
周日下午,来了一个喝醉的男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得很重,叮当叮当的,像是被人拽了一下。雨晴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脸红红的,眼睛眯着,走路有点晃。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一盒烟拍在台面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什么?”雨晴没听清。
“黄金叶。”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含糊,像是舌头打了结。
雨晴听出来了。她从烟柜里拿出一盒黄金叶,扫了条码。十五块。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递过来一张二十的。雨晴接过钱,在收银机上输入“20”,找零五块。她把烟和零钱递过去,男人接过去,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挺能干”,然后晃着走了。
周姐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看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一眼,说“你胆子还挺大”。雨晴说“他就是喝多了,没事”。她的声音很平,手没有抖。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了。不是不害怕,是那种“害怕也没用”的感觉,和当初一个人走出家门的时候一样。
周日晚上,雨晴回到公寓,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袜子底下的茧比昨天又硬了一点。她把脚抬起来,用手摸了摸那块茧,粗糙的,像是皮肤下面长了一层薄薄的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姐姐,这周工资发了,七百二十块。”
林听夏回得比平时快:“够用吗?”
雨晴说:“够。”
林听夏说:“那就好。”
雨晴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比平时暖了一点。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她用手指沾了水,抿了一下嘴唇,干皮贴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
她躺在床上,抱着林听夏的枕头。脑子里转着收银机的按键声——嘀,嘀,嘀——还有那个喝醉的男人含混不清的“黄金叶”,还有周姐说“你胆子还挺大”。她把那些声音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