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林听夏出院后的第二周,开始做心理咨询。
每周二下午,三点到四点。医生说这是康复计划的一部分,药不能停,咨询也不能停。林听夏没多问,只是点头。雨晴是在周一晚上才知道的。林听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浅灰色的家居服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擦得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明天下午我要去医院。”她说。
雨晴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笔停了一下。“复查?”
“心理咨询。”林听夏说,“每周二。”
雨晴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她。林听夏低着头,继续擦头发,毛巾遮住了半张脸。雨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慢。
“我陪你去。”雨晴说。
“不用。”林听夏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自己可以。”
雨晴没说话。她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林听夏也没再说话,继续擦头发。房间里只有这两个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响。
周二下午,雨晴请了假。她跟班主任苗老师说“家里有事”,苗老师没多问,批了假条。她回到租房,林听夏正在换衣服。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黑色的裤子。围巾是雨晴送的那条。
“你怎么回来了?”林听夏问。
“陪你去。”雨晴说。
“我说了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林听夏愣了一下。雨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不退让的亮。林听夏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挂上去的,是拿你没办法的那种。
“走吧。”林听夏说。
郑大一附院,十一楼,精神科。电梯里挤满了人,雨晴被挤在角落里,林听夏站在她前面,挡着她。电梯一层一层停,人下去一点,又上来一点。到十一楼的时候,两个人被挤出来,雨晴的头发乱了,林听夏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被家属陪着,有人靠在墙上发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雨晴在挂号机上取了号,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林听夏的号是下午三点。现在两点四十,还要等二十分钟。雨晴从包里拿出两杯奶茶,芋泥波波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吸管插好,递给林听夏一杯。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听夏问。
“楼下,等你的时候。”雨晴说。
林听夏接过来,喝了一口。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她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取暖。雨晴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围巾裹住,怕凉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走过,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从诊室出来,眼眶红红的,被家属扶着走了。有人进去,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雨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没说话。林听夏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点五十八分,屏幕上跳出林听夏的名字。林听夏站起来,把奶茶递给雨晴。“帮我拿着。”雨晴接过来,两杯奶茶并排放在椅子上,用围巾裹着。林听夏走进诊室,门关上了。门是木头的,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写着“请保持安静”。
雨晴坐在椅子上等。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有人走了,有人来了。一个年轻女孩从诊室出来,哭得很厉害,旁边的男人搂着她,轻声说着什么。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去,表情很严肃,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
雨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门没有动静。她把手伸进围巾里,摸了一下奶茶杯,还是温的。她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一点。
四点零三分,门开了。
林听夏走出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见雨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
雨晴站起来,把奶茶递给她。“还热着。”
林听夏接过来,双手捧着。奶茶的温热从杯壁渗进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电梯还在一楼,等的人很多,雨晴说“走楼梯吧”。林听夏点头。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走在后面。走到七楼的时候,林听夏停了一下。
“累了?”雨晴回头。
“没有。”林听夏继续走。
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雨晴眯了一下眼睛。外面比走廊亮多了。她们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走进医院的花园。花园不大,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漆,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有几条长椅,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她们找了一张坐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很冷,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雨晴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林听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医生说我在好转。”林听夏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平静。
雨晴说:“嗯。”
林听夏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咽下去,看着远处。远处是住院部的大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温若出院了。”林听夏说。
“那个病友?”
“嗯。回老家了。”林听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谢谢你陪我晒太阳’。”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焦距。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很慢。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颧骨还是高的,比以前高了。
“你还有我。”雨晴说。
林听夏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雨晴的肩膀上。没说话。雨晴坐着不动,怕一动她就不靠了。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隔着大衣的布料,温温的。林听夏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没有躲。
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吹起几片枯叶,落在她们脚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一个。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奶茶喝完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风不那么冷了。林听夏先站起来,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雨晴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林听夏说。
“嗯。”
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雨晴看着窗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公寓里等林听夏下班。那时候林听夏骑小电驴,她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现在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比以前暖了一点。不是那种冰凉的、像冬天里的铁栏杆的暖,是那种有温度的、像被窝里的暖水袋的暖。雨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没动,也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她的。
回到租房,已经快五点了。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路灯已经亮了。雨晴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土豆丝还是切得粗细不均,有的粗有的细,有几根切到一半就断了。但她切得比以前快了,以前削一个土豆要十分钟,现在只要五分钟。
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溅起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躲。翻炒了几下,加醋,加盐。她记得上次醋放多了,这次少放了一点。盛出来的时候,土豆丝的颜色还是有点深,但比上次好了一点。她尝了一口。还是咸了,但没上次那么咸。
她叹了口气,把菜端上桌。林听夏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比上次好了。”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
“真的?”雨晴问。
“真的。”
雨晴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土豆丝,酸酸的,咸咸的,脆的。还是不好吃,但比上次好了一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林听夏做的那个味道。也许永远做不出来。但她会一直做。
吃到一半,林听夏忽然放下筷子。
“下次你陪我进去吧。”她说。
雨晴抬头看她。林听夏的目光没有躲闪,看着她,很平静。
“医生说的,”林听夏说,“可以让家属旁听。”
家属。雨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像是在嚼一块软糖,越嚼越甜。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好。”她说。
声音很平,但嘴角翘了一下。林听夏看见了,没说什么,也低下头继续吃。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响。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冲了三遍,放回碗架里。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
“姐姐。”她说。
“嗯。”
“下周几去?”
“还是周二。”
“那我请假。”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擦干手,转过身,看见林听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目光很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亮。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雨晴说。
“看你怎么把碗洗得这么干净。”
雨晴知道她在开玩笑,但没接。她把抹布挂好,走过林听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把林听夏大衣领口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很长,黑色的,夹在领子的缝里。
“好了。”雨晴说。
她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数学题,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求根公式。她拿起笔,开始写。写了几道题,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林听夏还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你站在那儿干嘛?”雨晴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林听夏没回答。她走过来,在雨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雨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低着头,翻书的动作很慢,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雨晴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但雨晴没觉得害怕。她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伸了一个懒腰。
“写完了?”林听夏问。
“嗯。”
“去洗澡吧。”
雨晴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镜子糊成一片。她用手抹开一小块,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快要盖住耳朵。脸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自己,想起林听夏说的那个词——“家属”。她又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
“小乖。”林听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谢谢你。”
雨晴没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林听夏。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找到林听夏的手,握住。
“睡觉。”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但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雨晴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但她没觉得害怕。她的手被握着,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