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林听夏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雨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放学后,先回自己公寓放下书包,然后走路去林听夏那边。
从学校到林听夏的新租房,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出校门右转,经过一家修鞋铺,铺子门口总是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拿着锤子敲敲打打。再往前走,路过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大概是谁的名字。然后穿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有两盏是坏的,天黑得早的时候,那段路会有点暗。最后拐进一个老小区,找到四号楼,爬上四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有时候跺脚也不亮,要咳嗽一声才行。雨晴每次走到三楼拐角都要跺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水泥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听夏的房子在四楼左边。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有点涩,要用钥匙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开。雨晴第一次来的时候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还是林听夏从里面开的门。
周二下午,雨晴放学后直接去了菜市场。她站在土豆摊前,一个一个地挑。土豆要挑皮光滑的,没有绿色的,按一下要硬硬的。她想起林听夏教过她这些,那时候她们还住在一起,在黄河路的公寓里。现在林听夏搬出来了,她还在那个公寓住着,但每天都会过来。
她挑了三个土豆,又买了一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付钱的时候数了数,一共十二块八。她把钱从钱包里一张一张拿出来,叠好,递给老板。钱包比以前薄了,但她没算这个月花了多少。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四点四十。她掏出钥匙——林听夏上周给她的,一把大门的,一把楼下单元门的——插进锁孔,往上抬了一下,拧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垂到肩膀。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房间里有点暗,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
“姐姐。”雨晴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林听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比以前真了一点。不是那种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只是长得还不太结实。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听夏问。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提前下课了。”雨晴把菜拎进厨房。厨房很小,转个身都困难,灶台只能放一个炒锅和一个电饭煲。她把土豆拿出来,开始削皮。削皮器刮过土豆表面,薄薄的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她削得很慢,但比上个月稳了。
林听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不用站在这儿,”雨晴说,“去坐着。”
“我坐了一天了。”
雨晴没再说话,继续削土豆。削完皮,她把土豆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比林听夏切的时候闷。切出来的丝有的粗有的细,有几根切到一半就断了。她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怕切到手。
林听夏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温的,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
切完土豆丝,她打开火,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溅起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躲。翻炒了几下,加醋,加盐,再翻炒。盛出来的时候,土豆丝的颜色有点深,不是金黄色,是那种快糊了的深黄色。
她尝了一口。咸了。醋也放多了,酸得她眯起眼睛。
“咸了。”她说。
林听夏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还好。”
雨晴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但她没说什么,把菜端到桌上,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鸡蛋打散的时候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西红柿切得太大块,炒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把灶台弄得一塌糊涂。盛出来的时候,鸡蛋有点老,西红柿有点生。
两盘菜,一碗饭。林听夏坐在餐桌前,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久。雨晴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阳光从窗外照不进来,房间里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白光冷冷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听夏把土豆丝吃完了。一盘咸的、酸的、快要糊了的土豆丝,她吃完了。西红柿炒蛋也吃了大半。雨晴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喉咙有点紧。
“好吃吗?”她问。
林听夏放下筷子,看着她。“好吃。”
雨晴知道不是真的。但她没拆穿,站起来收碗,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有点凉,手指有点冷。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冲了三遍,放回碗架里。擦干手,回到房间,林听夏已经躺到床上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
“姐姐,我回去了。”雨晴说。
“嗯。路上小心。”
雨晴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跺了一下脚,没反应。又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周四晚上,吃完饭,雨晴收拾完碗筷,正准备走。林听夏坐在床边,忽然开口了。
“小乖。”
雨晴转过身,看着她。林听夏很少叫她“小乖”了,从医院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叫她“小晴”。只有在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才会叫“小乖”。
“你每天跑来跑去太累了,”林听夏说,“要不搬过来住?”
雨晴看着她。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震动。
“你不是说需要独立空间吗?”雨晴问。
林听夏笑了笑。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安慰的,不是敷衍的,是真的觉得好笑。“那是医生说的。我自己想让你过来。”
雨晴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钥匙——大门的、楼下单元门的,两把,串在一个银色的钥匙环上。她攥着钥匙,攥了一会儿。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周六早上,雨晴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书包就够了。衣服叠好放进去,那台旧笔记本塞在衣服中间,充电器卷好塞在旁边。窗台上的薄荷她没带,留在公寓里,浇了水,放在窗台边。她想,过几天回来看看它。
林听夏说要过来帮忙,雨晴说不用。她自己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下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一磕一磕的,磕了四层楼,到楼下的时候轮子上沾了灰。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四楼,朝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咕噜咕噜地响,到门口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提起来,拎进去。
林听夏站在房间中间,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比出院的时候胖了一点,但颧骨还是高的。她伸出手想帮雨晴拿行李箱,雨晴侧了一下身子。
“我自己来。”
她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拉开拉链,开始把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林听夏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空空的,挂着几个衣架。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充电器插好。牙刷和毛巾放进卫生间,挂在林听夏的旁边。
林听夏的毛巾是浅蓝色的,雨晴的是白色的。两条毛巾并排挂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晚上,雨晴洗了澡,换上睡衣。睡衣是林听夏的,浅灰色的,纯棉的,穿在身上有点大。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领口往下拉了拉。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长了,快要盖住耳朵。
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两个瘦的人睡刚好。但翻身要小心,不然会碰到对方。雨晴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冬天的被子,但房间里暖气开着,不冷。
她躺了很久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近了。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温的。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从身后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她翻了个身,面朝林听夏。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听夏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在黑暗中看不见。雨晴只能看见她的鼻子、嘴唇、下巴,都是用线条勾勒出来的,像一幅素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听夏的手指。
林听夏没动。雨晴的手停在那里,指尖触着林听夏的指节,凉凉的。过了几秒,林听夏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她的。
不是用力握的那种,是很轻的,像怕握碎了什么。雨晴的手指被她的手指包裹着,能感觉到她的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了。
雨晴没动。林听夏也没动。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
雨晴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早上,雨晴先醒。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她睁开眼,看见林听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她的手还握着雨晴的手,一个晚上没松开。
雨晴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出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走进厨房,淘米,煮粥。电饭煲是林听夏新买的,小小的,白色的,煮粥要四十分钟。她把米放进去,加水,按下煮粥键。
然后她开始煎蛋。锅是新的,不粘锅,比公寓里那个好用。她打了两个蛋,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在锅里散开,形状不好看。另一个煎得好,圆圆的,蛋黄在中间,半凝固的,轻轻晃一下锅,蛋黄跟着晃。
她把好的那个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里。破的那个自己吃,放在一个蓝色的小碟子里。
粥好了,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碗是林听夏新买的,白色的,碗底印着一朵小蓝花。
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桌上的粥和煎蛋,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雨晴点头。
林听夏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雨晴坐在对面,也没说话。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但照不到餐桌上,因为窗户朝北。房间里还是有点暗,但雨晴觉得亮。
林听夏把粥喝完了。煎蛋也吃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雨晴。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没看时间。”
林听夏没再问。她站起来,把碗收走,去洗碗。雨晴想说“我来洗”,但林听夏已经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雨晴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后,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头发披着,垂到肩膀,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垂在脸侧。
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一切不太真实,好像她随时会醒过来,发现林听夏还在医院,自己还在公寓里抱着那个没有味道的枕头。
但她没醒。水龙头还在响,林听夏还在洗碗。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
雨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亮。光涌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林听夏的背上,落在雨晴的手上。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姐姐。”雨晴说。
林听夏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今天的粥稠了吗?”
“刚好。”
雨晴笑了。很小,但很真。
林听夏看着她,也笑了。那种笑不是挂上去的,是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