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一月六日，林听夏生日。
雨晴从一周前就开始准备了。她问过林听夏想要什么，林听夏说“不用”。她又问了一次，林听夏还是说“不用”。她没再问。她知道林听夏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但雨晴觉得她需要。不是需要礼物，是需要有人记得这一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雨晴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台旧笔记本发呆。苏晚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跨年，她说“不了”。宋辞在群里发了一串烟花的表情，周小茉跟着发，刘景行发了一个“新年快乐”，陈思远没发。雨晴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她打开一个文本编辑器，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她开始打字。
她写了一个脚本。很小，功能很简单——把照片加密保存。用户选择一张图片，输入密码，脚本会把图片转换成乱码，只有输入正确的密码才能还原。她在最后加了一个功能：如果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会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你猜”。她知道这个功能没什么用，但她觉得好玩。图标是她自己画的，一个手绘的小太阳。不是圆的，有点扁，边缘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是金黄色的，看起来暖。
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完。不是代码多复杂，是她不熟练。查了很多资料，试了很多次，有时候报错，有时候不报错但运行不了。她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林听夏有时候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问“在写什么”，她说“作业”。林听夏没追问。雨晴把笔记本合上，等林听夏走开再打开。她不想让林听夏提前知道。这是礼物。
一月五日，生日前一天。雨晴放学后没去林听夏那边，给她发消息说“今天社团有活动，晚点过去”。林听夏回“好”。雨晴没去社团，她去了网吧。不是以前去的那家黑网吧，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正规网吧，环境好一点，机器新一点。她把U盘插进去，把脚本又测试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拔掉U盘。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风很大，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攥着U盘，攥得很紧。
到林听夏那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开门进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桌上摆着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条红烧鱼。鱼是林听夏做的，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也是。
“你不是说社团活动吗？”林听夏问。
“取消了。”雨晴换了鞋，把书包放下。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雨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土豆丝还是林听夏做的那个味道，脆的，酸的，咸的，刚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响。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洗完碗，擦干手，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U盘。U盘是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她没写字。她走到林听夏面前，把U盘递过去。
“生日礼物。”她说。
林听夏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U盘，又看着雨晴。“你写的？”
雨晴点头。
林听夏接过U盘，走到书桌前，插进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图标是一个小太阳，金黄色的，边缘歪歪扭扭的。她双击打开，界面很简陋，白色的背景，几个灰色的按钮，中间有一块空白区域，上面写着“请选择图片”。她点了一下“选择图片”，从文件夹里挑了一张照片——雨晴拍的，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她点了“加密”，弹出一个对话框，让她输入密码。她输入了“xiaoguai”，然后点“确定”。照片变成了乱码，灰白色的，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
她看着那片雪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解密”，输入“xiaoguai”，照片回来了。薄荷还是绿的，叶子还是亮的。她又加密，又解密。重复了好几次。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自己写的脚本有没有漏洞，会不会突然崩溃。她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林听夏把窗口关掉，转过身，看着雨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伸出手，抱住雨晴。抱得很紧。雨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的肩膀很窄，骨头有点硌，但很暖。
“谢谢。”林听夏说。声音很轻，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沙哑。
雨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抱住林听夏的腰。林听夏比以前瘦了，腰细了一圈，隔着毛衣能摸到肋骨。雨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冰箱嗡嗡的声音变得很响。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浸湿了的亮。
“晚上吃火锅，”林听夏说，“我买了羊肉卷。”
雨晴点头。
晚上，她们吃火锅。锅是林听夏新买的，电火锅，白色的，小小的。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蒸腾，把窗户蒙上一层雾。桌上摆着羊肉卷、白菜、豆腐、金针菇、土豆片。土豆片是雨晴切的，有的厚有的薄，厚的那几块煮了很久才熟。林听夏把羊肉卷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一下，肉变色了就捞出来，放进雨晴碗里。
“吃。”她说。
雨晴夹起羊肉卷，蘸了一下麻酱，放进嘴里。烫，烫得她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林听夏看着她那样，笑了。那种笑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
“慢点吃。”林听夏说。
雨晴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火锅的热气蒸腾，把两个人的脸蒸得红红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看不清外面的夜景，只能看见路灯的光，橘黄色的，透过雾气变得朦胧而柔软。
雨晴喝了半杯可乐，没喝酒。但她的脸还是红了——可能是因为火锅太热，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她看着林听夏，看着她的侧脸。热气蒸腾中，她的轮廓变得柔和，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鼻尖有一点红。
“姐姐。”雨晴说。
林听夏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十四岁的时候你会答应我吗？”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雨晴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腿，攥得很紧。她看着林听夏的眼睛，没有躲。
林听夏放下筷子。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蒸腾，模糊了她们之间的视线。林听夏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晴觉得那几秒像几年。久到她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假装自己没说过。
“你十四岁的时候再问我。”林听夏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再问一次”。雨晴低下头，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翘了一下。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没吐，咽下去了。
吃完饭，雨晴收拾碗筷。林听夏说“我来洗”，雨晴说“你生日，你坐着”。林听夏没再坚持，坐在餐桌前，看着雨晴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哗哗地响，雨晴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她洗碗的时候比切菜认真，每一个碗都转着圈地冲，冲完了放在碗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洗完碗，已经快九点了。雨晴穿上外套，背上书包。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雨晴走到门口，换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公寓里等林听夏下班。那时候林听夏骑小电驴，她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现在林听夏坐在床边，看着她出门。
“姐姐。”她没回头。
“嗯？”
“生日快乐。”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雪又下起来了，很小，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雪。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接了几片，手心凉凉的，雪化了，留下一小摊水。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还有十九天。她把“十九天”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雪里。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灰灰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
回到租房，她开门进去。林听夏已经躺床上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她看见雨晴进来，把手机放下。
“到了？”她问。
“嗯。”
雨晴换了鞋，洗了脸，刷了牙。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
“小乖。”林听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动，也没说话。
“等你十四岁，”林听夏说，“你再问一次。”
雨晴闭上眼睛。她的手在被子里，握着拳头，攥得很紧。她感觉到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拳头上，轻轻的。不是握，是覆着，手心贴着手背。雨晴慢慢松开拳头，手指张开。林听夏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睡觉。”林听夏说。
雨晴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然后她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