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激素检查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18 3:27:47 字数:4952

(38)

一月二十日,距离生日还有五天。

林听夏提前一周就请好了假。雨晴说不用请假,她自己能去。林听夏说“我不是在问你”。雨晴没再说话,但她看着林听夏,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的,像春天土里冒出来的草芽,压都压不住。

那天早上雨晴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林听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雨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用梳子梳顺,梳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点疼,但没断。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的小发卡,把刘海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又取下来了。林听夏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她把发卡放回抽屉,把头发拨了拨,让刘海散在额前。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衣服是林听夏买的,领口有点大,但她觉得林听夏喜欢她穿这件。她把T恤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拉出来一点。她不知道怎样看起来更好。她只是希望今天顺利。

林听夏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粥是电饭煲预约煮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煎蛋是雨晴做的,蛋黄破了,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林听夏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口蛋。

“今天请假了吗?”她问。

“请了。”雨晴说。她没说实话。她没请假,她跟苗老师说的是“家里有事,下午回来”。苗老师没多问,批了假条。她不想让林听夏觉得自己耽误了她的课。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吃完早餐,她们出门。坐公交去郑大一附院。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坐在她旁边。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雨晴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

“怕吗?”林听夏问。

雨晴摇头。她不怕抽血,她怕的是结果。她怕医生说“你的激素水平不对”,怕医生说“你的身体发育已经定型了”,怕医生说“现在吃药来不及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比以前暖了一点。不是那种冰凉的、像冬天里的铁栏杆的暖,是那种有温度的、像被窝里的暖水袋的暖。

医院到了。郑大一附院,门诊楼三楼,内分泌科。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雨晴在自助机上挂了号,号码是27号,屏幕上显示当前是23号。还要等四个人。她们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浅蓝色的,有点凉,雨晴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林听夏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垫在雨晴的椅子上。

“不用——”雨晴说。

“坐着。”林听夏说。

雨晴没再说话。她坐在围巾上,围巾是灰色的,雨晴送的,毛线的,软软的,不凉了。

等待的时间很慢。屏幕上数字一个一个跳,23、24、25。每跳一个数字,雨晴的心跳就快一下。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一直放着。没有收回去。

“27号,陈雨晴。”广播响了。

雨晴站起来。林听夏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诊室门口。雨晴推开门,走进去,林听夏跟在后面。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把椅子。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穿着白大褂。她看了雨晴一眼,又看了林听夏一眼。

“家属?”她问。

“嗯。”林听夏说。

雨晴在心里把“家属”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医生问了一些问题。年龄、身高、体重、用药史、用药剂量。雨晴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医生在电脑上打字,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很响。问完之后,医生开了一张化验单。

“先去抽血,结果下午出来。到时候再来找我。”

雨晴接过化验单,说了声“谢谢”。她站起来,走出诊室。林听夏跟在后面。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雨晴拿着化验单,手有点抖。她攥紧了一点,纸的边缘割着手心,有点疼。

抽血室在二楼。她们走楼梯下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走在后面。到二楼的时候,抽血室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有老人,有小孩,有孕妇。有人在哭,小孩哭,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雨晴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化验单,攥得很紧。林听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步,雨晴的心跳就快一下。她不是怕疼。她怕的是那根针扎进去的时候,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她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抖,怕自己会让林听夏担心。她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口袋,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到你了。”林听夏说。

雨晴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窗口前了。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护士,年轻,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了雨晴一眼,说“把袖子卷上去”。雨晴把外套脱了,递给林听夏,然后把毛衣的袖子往上卷。毛衣是紧身的,卷不上去,她费了好大劲才卷到手肘。护士用橡皮管绑住她的手臂,绑得很紧,雨晴的手开始发麻。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雨晴的血管很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她用棉球蘸了碘伏,在雨晴的手肘内侧擦了一下,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

“别动。”护士说。

雨晴没动。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林听夏的肩膀里。林听夏的肩膀很窄,骨头有点硌,但很暖。林听夏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雨晴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那根针扎进去了。不疼。比想象的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她还是抖了。不是疼,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林听夏的手收紧了一点,按着她的头。

“好了。”护士说。

雨晴睁开眼睛。针已经拔出来了,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棉球,用胶布粘着。她看着那块棉球,白色的,中间有一小点红色。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

“疼吗?”林听夏问。

雨晴摇头。她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林听夏帮她把围巾围好,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雨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

从抽血室出来,她们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在挂号,有人在缴费,有人在取药。雨晴和林听夏穿过人群,从侧门走出去。外面是医院的花园。花园不大,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漆。有几条长椅,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她们找了一张坐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很冷,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雨晴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林听夏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雨晴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雨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

“你不冷吗?”雨晴问。

“不冷。”林听夏说。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红红的。雨晴知道她在逞强。但她没说什么。她把围巾解开一半,绕到林听夏脖子上。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但雨晴不觉得冷了。

她们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有人从她们面前走过,有人推着轮椅,有人牵着小孩。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蹲在她们面前捡地上的落叶,捡了一片,又捡了一片,捧在手里,跑回去给他妈妈看。他妈妈笑了,摸着他的头说“真好看”。雨晴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捡过落叶,也捧在手里给妈妈看。妈妈也笑了,也摸了她的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快记不清了。

“结果要下午才出来。”林听夏说。

“嗯。”

“中午想吃什么?”

雨晴想了想。“蛋挞。”

林听夏笑了。“好。”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围巾还绕在一起,解开的时候费了一点劲。林听夏的手指碰到雨晴的下巴,凉凉的。雨晴缩了一下,没躲。她们走出医院,沿着马路走。阳光很好,风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路边有一家面包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蛋挞,金黄色的,中间微微鼓起,边缘酥脆。林听夏推门进去,买了四个。店员用纸盒装好,递给她。纸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名字,红色的字。林听夏把纸盒递给雨晴。雨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纸盒是温的,蛋挞的热气从纸盒的缝隙里冒出来,暖着她的手心。她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头的,有点凉,但阳光晒过的地方是温的。雨晴坐在阳光晒过的那一边,林听夏坐在她旁边。雨晴打开纸盒,拿出一个蛋挞。蛋挞还很烫,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林听夏在旁边看着她,笑了。

“慢点吃。”林听夏说。

雨晴把蛋挞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酥皮簌簌往下掉,掉在校服上,掉在裤子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又继续吃。蛋挞很甜,甜得刚刚好。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林听夏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但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蛋挞,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蛋挞,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雨晴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林听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她说,“再坐一会儿。”

雨晴点头。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暖暖的,像蛋挞的颜色。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把手伸过去,碰到林听夏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下午两点,她们回到医院。取报告的自助机前排了很短的队,雨晴刷了一下就诊卡,机器吐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她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激素水平在正常范围内,继续吃药,半年后再来复查”。雨晴站在那里,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从里面长出来的笑。

“谢谢医生。”她说。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差点撞到门上。林听夏拉住她的手。

“小心。”

雨晴抬起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雨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但站在那里。

“走吧。”林听夏说。

“嗯。”

她们走出医院。阳光很好,风还是冷的,但雨晴不觉得冷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林听夏走在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雨晴把手伸过去,伸进她的口袋里,碰到她的手。林听夏的手指张开,让她的手指穿过去。十指相扣。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雨晴看着窗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太阳快落山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橘红色的,把一切都染成暖色。她把头靠在林听夏的头上,闭上眼睛。

“姐姐。”她说。

“嗯。”

“半年后还要来。”

“我陪你。”

雨晴没说话。她把林听夏的手握紧了一点。公交车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租房。楼梯间的灯不太灵敏,雨晴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们一层一层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走在后面。到四楼的时候,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她往上抬了一下,拧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雨晴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土豆丝还是切得粗细不均,但比上个月好了一点。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翻炒了几下,加醋,加盐。盛出来的时候,颜色还是有点深,但她尝了一口,这次不咸了。她愣了一下,又尝了一口。真的不咸了。她端着菜走出厨房,放在桌上。林听夏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

“真的?”雨晴问。

“真的。”

雨晴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吃了一口土豆丝,酸酸的,脆的,不咸。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觉得好吃。她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雨晴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今天你做的土豆丝,真的好吃。”

雨晴没回头。但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的,像蛋挞的酥皮,簌簌往下掉,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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