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那之后几天，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雨晴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十点下班，走路回家。林听夏在等她，桌上扣着盘子，饭菜温着。她吃饭，洗碗，写作业，洗澡，躺到床上。林听夏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雨晴闭上眼睛，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林听夏开始发呆。不是以前那种看着窗外、想着什么事的发呆。是那种——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但里面什么都没有。雨晴叫她，第一声没反应，第二声动一下，第三声才转过头来。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慢慢聚拢的，像水面上散开的涟漪倒着收回去。
“姐姐，你吃饭了吗？”雨晴问。
“吃了。”林听夏说。
桌上扣着盘子。雨晴掀开，菜没怎么动。土豆丝少了几根，西红柿炒蛋少了小半。米饭几乎没吃。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雨晴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林听夏碗里。
“再吃一点。”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饭，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雨晴坐在对面，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没有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洗到一半回头看了一下，客厅里没人。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去。林听夏躺在床上，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没盖，只盖了薄毯。雨晴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肩膀。林听夏没动。
雨晴去写作业。数学题，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求根公式。她写了几道，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林听夏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台灯的光只照亮书桌这一小块地方，客厅那边暗着，落地灯没开。雨晴把台灯关掉，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的光，灰灰的，照在天花板上。她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薄薄的，她能看见林听夏肩胛骨的轮廓。
“姐姐。”雨晴说。
林听夏没应。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还好吗？”
“没事。”
雨晴没再问。她伸出手，碰到林听夏的手臂。隔着睡衣的袖子，能感觉到体温，比平时凉。她的手停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覆在雨晴的手背上。手心是凉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让雨晴握着。
雨晴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她听见那个声音，觉得它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的时候林听夏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枕头并排摆着。厨房里有声音，锅盖碰了一下，水龙头响了一声。雨晴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听夏在煮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她的头发披着，有点乱，几缕垂在脸侧。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厨房里的光灰蒙蒙的。
“早。”雨晴说。
“早。”林听夏没回头。
雨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听夏搅粥的动作很慢，一圈，停一下，再一圈。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雨晴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
“我来。”
林听夏没说话，让开了。她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雨晴把粥盛好，端过去，又煎了两个蛋。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她把好的那个放在林听夏面前。林听夏看着那个蛋，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小块。雨晴坐在对面，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早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没有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洗完了，擦干手，走出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没有焦距。
“姐姐，我去上学了。”雨晴说。
“嗯。”
雨晴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
“嗯。”
“你今天去医院拿药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嗯。”
“几点？”
“下午。”
“我陪你去。”
“不用。”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雨晴站了几秒，然后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下午，雨晴给林听夏发消息：“拿药了吗？”过了很久，林听夏回：“嗯。”雨晴又问：“医生怎么说？”又过了很久，林听夏回：“还好。”雨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字白花花的。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放学后，她去便利店。换工服，站收银台，扫码，收钱，找零。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一个年轻女人买了矿泉水和纸巾，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一包红旗渠。雨晴把烟递过去的时候，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周姐在仓库里理货，喊了一声“矿泉水快没了”。雨晴应了一声，等客人走了去货架上补。
晚上八点，店里没什么人。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林听夏没有发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九点，还是没消息。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吃了吗？”过了十分钟，林听夏回：“吃了。”就两个字。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换了衣服，走出便利店。风凉了，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走。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雨晴换了鞋，走过去。
“姐姐。”
林听夏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然后林听夏低下头，继续看着水杯。雨晴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
“你今天去看医生了吗？”雨晴问。
“去了。”
“医生怎么说？”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说药不能停。”
“你停了吗？”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药瓶在里面，白色的，瓶盖拧紧了。她拧开，倒出来数。一颗，两颗，三颗……少了两天的量。她看着那些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手心里。她把药片装回去，拧好瓶盖，放回抽屉。
“你吃了。”雨晴说。不是问句。
林听夏没说话。
雨晴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林听夏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没有水珠，里面的水是凉的。雨晴把林听夏的手握在手心里。林听夏的手凉，她的手也凉。
“姐姐。”雨晴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林听夏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雨晴等着。等了很久。
“我没事。”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点亮的亮，是那种——干涩的、没睡好的亮。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有人用铅笔画了两道。
雨晴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饭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她把菜端到桌上，把筷子摆好。林听夏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雨晴坐在对面，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这一次，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小乖。”林听夏说。
“嗯。”
“你每天都这么晚。”
“嗯。”
“累不累？”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她走过去，伸出手，抱住林听夏的腰。抱得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林听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雨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薰衣草味的。她的皮肤很暖，贴着雨晴的脸颊，温温的。但她的手是凉的。
“不累。”雨晴说。
林听夏的手抬起来，落在雨晴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雨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她把林听夏抱紧了一点。林听夏也抱紧了她。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又暗下去。林听夏先松开手，低头看着雨晴。
“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
雨晴点头。她松开手，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林听夏的眼睛。那种亮。不是被什么点亮的亮，是干涩的、没睡好的亮。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侧躺着，面朝墙。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是薄的，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比平时凉。
她把手伸过去，碰到林听夏的手臂。林听夏没动。雨晴把手搭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移到林听夏的手边，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林听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握过来。雨晴把手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
“姐姐。”雨晴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等着。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觉得它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铺在地上，没人捡。但还在那里。
“有什么事，跟我说。”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过了很久，林听夏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雨晴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雨晴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还是那么快。”
雨晴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座城市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沉到了水底，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闷。但她没觉得害怕。因为林听夏的手还在她胸口，手心是凉的。但她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但她的手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