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来的时候,林听夏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枕头并排摆着,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雨晴坐起来,摸了一下杯子,水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滑过一道暖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她起来洗漱,换好校服,走到厨房。林听夏正在盛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放学直接去打工?”林听夏问。
“嗯。”
“晚上回来吃?”
“嗯。”
林听夏没再说什么。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碟榨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雨晴喝粥的时候想起昨晚那颗糖——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皱的还在,新的那颗在枕头下面,和林听夏的手握了一整晚,糖纸大概已经被体温捂软了。她没拿出来看。
吃完早饭,雨晴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她没回头。
“嗯。”
“晚上见。”
“晚上见。”
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白天过得很快。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一节接一节。中午她在教室里吃了个面包,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每天跑这么快干嘛”,她没回头。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已经在店里了,正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料袋。她看见雨晴,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几缕粘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
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周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晚上八点,便利店的客人少了下来。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刚收的一沓零钱按面值分类放进抽屉。五块的摞一摞,十块的摞一摞,用橡皮筋扎好。周姐在仓库里理货,偶尔喊一声“矿泉水快没了”或者“泡面补一下”。雨晴应一声,等客人走了再去货架上补。
自动门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拉着一个小拉车。雨晴认得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买一袋纯牛奶和一包吐司面包。老太太走到冷藏柜前,弯腰拿牛奶,动作很慢,直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柜门。
“阿姨,今天不要面包了?”雨晴问。
“家里还有,”老太太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收银台上,“闺女,这个牛奶是不是涨钱了?”
雨晴扫了条码,屏幕显示三块五。“没涨,还是三块五。”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钱包,一层一层翻开,拿出三块五的硬币,一个一个数给雨晴。数完了,她没走,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门口的自动门发呆。
“阿姨?”雨晴叫了一声。
“啊,没事。”老太太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儿子在外地,好久没回来了。我每天买一袋奶,想着他回来的时候能喝上新鲜的。”她拉上小拉车,慢慢走了出去。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雨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她没拿出来,只是捏了一下。
自动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跑进来,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头盔还没摘。她直奔货架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跑到收银台前,把东西一放,掏出手机扫付款码。扫了一下,没反应。又扫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翻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没电了。”她说。
雨晴看着她。女孩的额头上全是汗,头盔下面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她看起来比雨晴大不了几岁。
“你先拿走吧,”雨晴说,“明天再来给。”
女孩愣了一下。“真的?”
“嗯。”
女孩把矿泉水和面包装进外卖箱里,说了声“谢谢”,推门跑了出去。自动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好几声。周姐从仓库里探出头来。
“又让人赊账了?”
“她手机没电了。”雨晴说。
“你呀,”周姐没再说什么,缩回仓库继续理货。
九点过后,店里基本没人了。雨晴拿了抹布擦收银台,把烟柜的玻璃擦了一遍。烟柜里的烟摆得整整齐齐,黄金叶、红旗渠、玉溪、芙蓉王。她擦到黄金叶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去年那个喝醉的男人含混不清地说“黄金叶”,她当时手没抖。现在也不会抖。
自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的工装,衣服上有油漆的痕迹。他走到烟柜前,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要什么?”雨晴问。
“最便宜的。”男人说。
雨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旗渠,十块钱。男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玉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红旗渠。他付了钱,把烟拆开,点了一根,站在店门口抽。烟雾在路灯下飘散,他吸得很深,吐得很慢。抽完一根,他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走了。
雨晴看着他走远,脚步很沉,拖着地,像每一步都很重。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
“我先走了,你锁门。”
“好。”
周姐换了衣服,拎着包走了。雨晴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把抽屉里的零钱又数了一遍,把账本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一切都对。她把收银机锁好,开始整理货架。方便面、薯片、饼干、饮料,每一样都要把最前面的那排拉齐,包装正面朝外。这是周姐教她的,说看着整齐客人也愿意买。
整理到饮料货架的时候,她看见最里面有一串钥匙。银色的钥匙环上挂着三把钥匙和一个指甲刀。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她把钥匙拿到收银台后面,放在抽屉旁边,等失主来找。
十点二十,她把店里的灯关了,只留收银台上方那盏。光线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显得更亮了。她把工服脱了,叠好,塞进书包,换上校服。校服的领子有点皱,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就随它去了。
她走到门口,把卷闸门拉下来,用钥匙锁好。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灯还亮着,绿色的“美宜佳”三个字在夜色里很显眼。
风凉了。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林听夏那边走。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林听夏家门口的时候,十点四十。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开着,光线暖黄。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雨晴,把手机放下。桌上扣着盘子。林听夏站起来,走进厨房。雨晴听见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嗡的,转了半分钟,叮的一声。林听夏端着汤走出来,放在雨晴面前。她坐下来,看着雨晴。
“今天有个女孩忘带钱了,”雨晴说,“我让她先拿了。”
“嗯。”林听夏说。
雨晴掀开盘子,开始吃饭。土豆丝还是那个味道,脆的,酸的,咸的。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听夏坐在对面,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雨晴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回头。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林听夏还站在那里。
“去洗澡。”她说。
雨晴点头。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想着那个老太太,想着那个外卖女孩,想着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她想着那串没人来认领的钥匙。不知道失主会不会回来找。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已经躺在床上了。雨晴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刚好。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林听夏。被子是薄的,但房间里不冷。她能感觉到林听夏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温温的。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雨晴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雨晴说。
“嗯。”
“今天店里有人落了一串钥匙。”
“等人来拿。”
“嗯。”
林听夏没说话。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雨晴也握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