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二天早上，雨晴请了假。
苗老师没多问，批了假条。雨晴把假条塞进书包，和林听夏一起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林听夏闭着眼睛，雨晴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半。精神科在另一栋楼，雨晴没来过几次。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雨晴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林听夏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雨晴在她旁边坐下。
“几号？”林听夏问。
“15。现在12。”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一个年轻女人从诊室出来，眼眶红红的，被一个男人搂着走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去，表情很严肃，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
叫到林听夏的时候，雨晴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进去。”雨晴说。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雨晴跟着她走进诊室。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把椅子。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穿着白大褂。她看了林听夏一眼，又看了雨晴一眼。
“家属？”她问。
“嗯。”雨晴说。
医生问了一些问题。最近怎么样，睡眠怎么样，情绪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林听夏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医生说“药不能停”，林听夏点头。医生说“下周再来”，林听夏又点头。雨晴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皱巴巴的糖。
从诊室出来，雨晴去拿了药。塑料袋是白色的，里面装着几个药盒。她把袋子递给林听夏，林听夏接过去，拎着。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雨晴眯了一下眼睛。风很大，把林听夏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回家？”雨晴问。
“嗯。”
她们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还是最后一排，雨晴靠窗，林听夏靠在她肩膀上。雨晴看着窗外，想着医生说的话——“情绪波动是正常的，药要坚持吃”。她觉得“正常”这两个字很奇怪。什么叫正常。林听夏不吃药是正常的吗。林听夏发呆不说话是正常的吗。她不知道。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雨晴换了鞋，去厨房做饭。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她切土豆的时候，林听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我来切。”林听夏说。
“不用。”
林听夏没说话，站在那里。雨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温的。她把土豆切完，下了锅。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翻炒了几下。林听夏还站在那里。雨晴没回头。
“姐姐，你去坐着。”雨晴说。
林听夏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回客厅。雨晴听见她坐下来的声音，沙发吱呀一声。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没有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洗完了，擦干手，走出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没有焦距。
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雨晴说。
“嗯。”
“下午我陪你在家。”
“你不是要去打工？”
“请个假就行。”
林听夏没说话。她把手机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里。
林听夏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林听夏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她没有接。手机响了好几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林听夏还是没接。雨晴看着她。
“谁的电话？”雨晴问。
林听夏没回答。手机响了第三遍的时候，她拿起来，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雨晴听不清，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快。林听夏听着，没说话。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
“我没钱。”林听夏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声音更大了，雨晴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一些片段——“你妹妹”“学费”“你不管”“没良心”。林听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她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下。雨晴看不见她的脸。林听夏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谁？”雨晴问。
“我妈。”林听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
“她说什么？”
林听夏没回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雨晴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
“静秋的学费。”林听夏说，“差五千。”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我跟她说没钱。”林听夏说，“她说我没良心。”
雨晴握着她的手，没说话。林听夏把手翻过来，握住雨晴的手。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怕握碎了的紧，是那种——她需要握着什么的紧。
下午，雨晴没去打工。她给周姐发消息：今天去不了。周姐回了个“嗯”。她在家陪着林听夏。林听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晴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坐了一下午。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我去做饭。”雨晴站起来。
“嗯。”
雨晴走进厨房。她切土豆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她说不上来。她把刀放下，把手按在灶台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刀，继续切。
晚上，雨晴去便利店。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
晚上客人不多。七点半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牛奶和面包。八点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瓶可乐。九点来了一个外卖骑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手机没电了，雨晴让她先拿走。骑手说了声“谢谢”，推门跑了出去。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
风大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她用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暗。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雨晴换了鞋，走进去。
“姐姐？”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门开着，没人。雨晴站在客厅中间，心跳快了一下。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摆着。林听夏不在。
雨晴拿出手机，给林听夏打电话。电话响了，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往上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跑到顶楼，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楼顶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天台的边缘。雨晴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深蓝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起来。林听夏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
雨晴站在那里，没动。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她慢慢走过去，走到林听夏旁边，没叫她。她在林听夏旁边坐下来。天台的水泥地面很凉，隔着校裤也能感觉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林听夏没动。两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外面。楼下是马路，路灯橘黄色的，车很少。远处有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很显眼。
雨晴没说话。林听夏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雨晴把手伸过去，碰到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冰凉。雨晴握住她，十指相扣。林听夏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让雨晴握着。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灯灭了，久到风小了一点。雨晴看着楼下，马路上的白线在路灯下反着光。她的腿有点麻了，但她没动。
“姐姐。”雨晴说。
林听夏没应。
“回家吧。”
林听夏没动。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林听夏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雨晴扶住她的手臂。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雨晴拉着林听夏的手，往回走。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楼梯间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们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家门口的时候，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开了。门开了。房间里很暗。雨晴开了灯，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林听夏换了鞋，走进去，在床边坐下。雨晴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在林听夏旁边坐下。
“姐姐。”雨晴说。
“嗯。”
“你刚才在上面做什么。”
林听夏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还是凉的。
“吹风。”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雨晴没再问。她把林听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林听夏的手心凉，雨晴的脸颊也凉。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呜呜的。
“姐姐。”雨晴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等着。等了很久。
“别一个人上去。”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林听夏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雨晴把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睡衣，传到林听夏的手心里。咚，咚，咚。林听夏的手心贴在那里，不动。
“你心跳好快。”林听夏说。
“嗯。”
“还是那么快。”
雨晴没说话。她把林听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那风不冷了。但林听夏的手还是凉的。雨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想帮她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