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那天晚上,雨晴没睡着。
她躺在林听夏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雨晴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她的手还握着雨晴的手,手心是凉的,一直没有暖过来。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的手指没有动。
凌晨三点,雨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刺眼,她眯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林听夏的后背。被子薄薄的,她能看见林听夏肩胛骨的轮廓。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听夏的头发。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雨晴的手指从发梢滑到发根,停了一下。林听夏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听夏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枕头并排摆着。厨房里有声音,锅盖碰了一下,水龙头响了一声。雨晴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枕头。枕头上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她拿起来,放在手心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她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听夏在煮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她的头发披着,有点乱,几缕垂在脸侧。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厨房里的光灰蒙蒙的。
“早。”雨晴说。
“早。”林听夏没回头。
雨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听夏搅粥的动作很慢,一圈,停一下,再一圈。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雨晴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
“我来。”
林听夏没说话,让开了。她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雨晴把粥盛好,端过去,又煎了两个蛋。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她把好的那个放在林听夏面前。林听夏看着那个蛋,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雨晴问。
“嗯。”
雨晴坐下来,也吃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吃完早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林听夏没有站在厨房门口。雨晴洗完了,擦干手,走出去。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姐姐,我去上学了。”雨晴说。
“嗯。”
雨晴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雨晴站了几秒,然后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风里。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字白花花的。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手机放在桌斗里,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十点的时候,她给林听夏发了一条:“吃了吗?”过了十几分钟,林听夏回:“吃了。”就两个字。雨晴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去。
中午,她在食堂吃了几口饭,吃不下,把盘子端去回收处。她走到走廊上,靠着墙站着。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颗糖。一颗皱的,一颗平的。她摸了一下那颗皱的,没拿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桌斗。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想着林听夏早上说“吃了”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她。她想着林听夏的手,凉了一整晚,早上还是凉的。她想着昨天楼顶的风,很大,把林听夏的头发吹起来,她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
三点二十分,手机亮了。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林听夏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就三个字。
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三个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老师停下来,看着她。
“陈雨晴?”
“老师,我家里有事。”她没等老师回答,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跑下楼梯,一步两级,差点摔了。她扶着扶手,继续跑。到了一楼,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停。
她跑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跑。梧桐树、修鞋铺、歪脖子梧桐树,一个一个往后退。书包在背上颠着,草莓挂件在拉链上甩来甩去。她跑过修鞋铺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她没停。她跑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跑上楼,一步两级,跑到四楼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拧不开。又抬了一下,还是拧不开。门从里面反锁了。
“姐姐!”她敲门。没人应。她用力敲,手掌拍在门上,嘭嘭嘭的。“姐姐!”还是没人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拿出手机,给林听夏打电话。电话响了,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
她跑下楼,敲了邻居的门。一个老太太开的门,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雨晴认得她,是晚上去便利店买牛奶的那个老太太。
“奶奶,您家有开锁的电话吗?”
老太太看着她,愣了一下。“闺女,怎么了?”
“我姐在里面,门反锁了,叫不开。”
老太太没多问,低头倒腾了半天包,找到了一张名片,递给了雨晴。
雨晴接过,拨了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她说地址,说门反锁了,说快点。对方说二十分钟。她把手机放下,站在门口等着。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她。
“喝口水,别急。”
雨晴接过水杯,没喝。她端着水杯,手在抖。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把水杯放在地上,蹲下来,抱着膝盖。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林听夏发的那条消息——“对不起”。她想着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道歉。是告别。她不知道。她蹲在那里,听着走廊里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看了一眼门锁,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开始开。动作很快,很熟练。雨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锁孔里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男人把门推开。
雨晴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不进来,只有窗外的天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林听夏躺在床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散在枕头上。她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腕上有伤口。血不多,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从伤口一直流到指尖,滴在地板上。地板上有几滴,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床头柜上放着药瓶,白色的,瓶盖拧开了,倒在一旁。药瓶空了。
雨晴站在那里,没动。她看着林听夏的脸。林听夏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一点。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雨晴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比昨天还凉。雨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帮她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姐姐。”雨晴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林听夏没应。雨晴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她把林听夏的手贴在脸上,脸颊贴着她的手心。手心是凉的。雨晴没松手。她蹲在那里,握着林听夏的手,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闺女,叫救护车了吗?”老太太的声音。
雨晴愣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拨了120。电话通了,她说地址,说有人割腕,说吃了很多药。对方说马上来。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握着林听夏的手。
救护车来的时候,雨晴听见楼下的鸣笛声。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了一下床沿,站稳了。两个穿绿衣服的人跑上来,拿着担架。他们检查了林听夏的脉搏和呼吸,把她抬上担架。雨晴跟着往下走。楼梯很窄,担架不好转弯,他们小心翼翼地挪。雨晴走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林听夏的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消息。她没看。
救护车上,雨晴坐在林听夏旁边。林听夏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在面罩里一出一进。她的手被纱布缠着,白色的,上面渗出一小点红。雨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她的手还是凉的。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车开得很快,鸣笛声很大。雨晴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想起林听夏说“有些距离,不是想跨就能跨过去的”。她想起林听夏说“你在我旁边”。她想起林听夏说“甜的”。
她没哭。她只是握着林听夏的手,一直握着。
到了医院,林听夏被推进急救室。护士让雨晴在外面等。走廊很长,白色的墙,浅蓝色的塑料椅子。雨晴坐在椅子上,把林听夏的手机放在旁边。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写着“请保持安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她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印在上面的兔子变形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脸。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他摘下口罩,看着雨晴。
“你是家属?”
“嗯。”
“洗了胃,伤口缝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需要转到精神专科医院住院治疗。”
雨晴点头。“好。”
医生走了。雨晴坐在椅子上,把糖放回口袋。她拿出手机,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这几天去不了。周姐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旁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