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合上电脑的时候凌晨一点二十,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肩膀上,还是木的。然后躺到床上,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轻声说了句“姐姐”。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躺着没动,枕头还在怀里,枕套上有一小块水渍,已经干了。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放回林听夏的位置上。然后坐起来。头还是沉,但今天有什么事——她想了想,今天周三。请假了。她没去学校,她要去医院。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林听夏买的那件。她把头发梳顺,刘海还是遮着眼睛,她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卡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不像自己,又取下来了。她把发卡放回抽屉,把头发拨了拨,让它散在额前。厨房里没有粥,没有煎蛋。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昨天买的,已经有点硬了,边上的皮干得发脆,嚼起来沙沙响。她喝了几口水,把面包咽下去。然后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今天不用赶时间。她可以慢慢走,慢慢坐车,慢慢去医院。不用计算每一分钟。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放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了。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比以前长了一点。她看见雨晴,把书放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听夏问。
“请假了。”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听夏看着她。“请假干嘛?”
“陪你。”雨晴说。
林听夏没说话。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不去便利店?”林听夏问。
“下午去。”雨晴说。
林听夏点了点头。她把手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雨晴的手心。雨晴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鼠标磨出来的。林听夏的手指在那层茧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姐姐。”雨晴说。
“嗯。”
“今天天气挺好的。”
林听夏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但光线比之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阴沉沉的白,是那种——有光要透出来但还没透出来的白。
“嗯。”林听夏说。
雨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慢慢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又开始沉了。她努力睁了一下,没睁住。头歪向一边,靠在了椅背上。
“困了就睡。”林听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雨晴想说“不困”,但嘴巴没动。她想把手握紧一点,但手指没力气。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稳定”“出院”“下周一”。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她想问“谁要出院”,但嘴巴张不开。然后那些声音就远了。
后来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发。手指凉凉的,从额头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断了什么。她想动一下,但没动。她不想醒。那个触感太舒服了,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时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摸过头发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妈妈”。也许叫了,也许没叫。她不知道。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地板上。金黄色的,一小块,落在她的鞋边。她的脖子很酸,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林听夏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翻。她看着雨晴,眼神很平静。
“几点了?”雨晴问,声音沙哑。
“快十二点了。”林听夏说。
雨晴愣了一下。她睡了快两个小时。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确实快十二点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饿不饿?”林听夏问。
“还好。”
“去吃碗馄饨吧。”林听夏说,“上次你说好吃的。”
雨晴看着她。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但雨晴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
“你能出去?”雨晴问。
“跟护士说一声就行。”林听夏说。
馄饨店在医院对面,过了马路就是。店面不大,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红色的字——“安庆馄饨”。里面有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人。雨晴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叮当。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走过来,问吃什么。雨晴要了两碗小馄饨,一碗多加点葱花。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雨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皮薄,馅不多,但很鲜。她咽下去,又吃了一个。林听夏也吃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雨晴看着林听夏低头的侧脸,颧骨还是高的,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不是没有了,是淡了。
“好吃吗?”雨晴问。
“好吃。”林听夏说。
雨晴低下头,继续吃。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听夏忽然放下勺子。
“小乖。”她说。
“嗯?”
“医生今天来过了。”
雨晴抬起头,看着她。
“下周一可以出院了。”林听夏说。
雨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林听夏。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她知道了什么、在等雨晴反应的那种动。
“我睡觉的时候?”雨晴问。
“嗯。你睡着了,医生进来说的。”
雨晴把勺子放下。她的手在桌下面攥着裤子,攥得很紧。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葱花漂在面上,紫菜沉在碗底。
“好事。”雨晴说。声音很平。
“嗯。”林听夏说。
雨晴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她吃得很快,一口一个,把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走吧。”她说。
“去哪儿?”林听夏问。
“去河边走走。”雨晴说。“你下周就出院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在这里散步了。”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跟着雨晴走出了馄饨店。
河边不远,走十分钟。河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水面皱起来,一层一层的。有人在钓鱼,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有人遛狗,狗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绳子拖在地上。有人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闭着眼睛。
雨晴走在前面,林听夏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到那条长椅旁边,雨晴停下来,坐下了。林听夏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雨晴把头靠在林听夏的肩膀上。林听夏没动。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雨晴闭上眼睛。她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很远。她听见林听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姐姐。”雨晴说。
“嗯。”
“下周一我来接你。”
“好。”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那个钓鱼的人走了,换了另一个人来,坐在同一个凳子上。狗跑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被主人牵着走了。长椅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没动。
林听夏说“回去吧”,雨晴说“好”。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的路上,雨晴走得比来的时候慢。来的时候是她等林听夏,现在是林听夏等她。林听夏没催她,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看一眼她的脸。
回到医院门口,雨晴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听夏。
“我走了。”雨晴说。
“路上小心。”林听夏说。
雨晴伸出手,把林听夏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温温的。林听夏没躲。
雨晴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林听夏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知道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温的。她走得很慢。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晚到一会儿,有点事。
然后她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晒了一会儿太阳。暖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没拿出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二十。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
晚上的客人不多。周姐在理货,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有人来,她就扫码、收钱、找零。没人来,她就站着,看着门口。自动门开了,关上了。开了,关上了。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风凉了,她缩了一下脖子。
到家的时候,十点半。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把数字又算了一遍。还差一点。她合上存折,放回抽屉。
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馄饨店的老板娘,河边钓鱼的人,长椅上的阳光。林听夏说“医生今天来过了”,说“下周一可以出院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雨晴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有一个日期了。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
“下周一。”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