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雨晴觉得才刚闭上眼睛。
六点二十,那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伸手关掉,躺着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几秒,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把今天的时间表过了一遍。上学,便利店,医院,写代码。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很紧,没有喘息的空隙。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沉,不是那种要裂开的重,是那种里面塞了东西、转不动的沉。枕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林听夏不在。那个枕头昨晚被她抱了一整夜,枕套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她把枕头翻了个面,用被子盖住了。不想让林听夏看见。虽然林听夏不在家,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两道,又描了一遍。她用冷水洗了脸,又洗了一遍,用毛巾擦干。头发有点乱,几缕翘起来,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从抽屉里拿了两个黑色的小发卡别了一下,露出额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不像自己,又取下来了。她把发卡放回抽屉,把头发拨了拨,让它散在额前。
厨房里没有粥,没有煎蛋。林听夏不在。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是昨天买的,还软着,奶香味的,甜丝丝的。她吃完了,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今天没有糖,她换了校服,糖放在枕头下面了。三颗并排躺着,一颗皱的,两颗平的。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枕套摸了一下。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拉了一下,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路上小心”。她拧开锁,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上午的课她努力听。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她在笔记本上抄板书,抄完了看了一遍,觉得那些字像是用另一种语言写的。她把笔记又看了一遍,才勉强记住。课间的时候,刘心怡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刘心怡说。
“没睡好。”雨晴说。
“你最近总是没睡好。”
雨晴没接话。刘心怡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去。雨晴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剩的半袋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已经有点干了,边上的皮硬了一点,嚼起来费劲。她喝了几口水,把面包咽下去。吃完之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人追着打闹。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听见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课本塞进桌斗,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刘心怡在后面喊“你跑这么快干嘛”,她没回头。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吴经理发来的消息:“数据格式要按照接口文档来,你再看一下。”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到便利店的时候,五点十分。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雨晴走进仓库,换上工服。工服还是那件,S码的,有点大。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去。周姐把钥匙递给她,“收银机里的零钱你数一下”。雨晴接过钥匙,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几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她数了一遍,和下午交接的数字对上了。她把数字写在交接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晚上的客人不多,但货架上的东西卖了不少。周姐从仓库里搬出两箱矿泉水,放在收银台旁边,说“你看着点,我去理货”。雨晴点头。周姐走进货架之间,开始把被客人翻乱的商品摆正。方便面的袋子歪了,她一个一个扶起来,正面朝外。薯片的货架上缺了一大片,她从仓库里搬出几箱,拆开,一包一包往上码。雨晴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有客人来,她就扫码、收钱、找零。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看着周姐理货。周姐蹲在地上,把最下面一层的饮料拉出来,擦掉瓶子上的灰,再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她的手上有茧,比雨晴的厚得多。
“周姐,我来帮你。”雨晴说。
“不用,你看着收银台就行。”周姐头也没抬。
雨晴站在那里,看着周姐把一整排货架整理完。她站起来,捶了捶腰,转过身,看了一眼雨晴。
“你姐怎么样了?”周姐问。
“好多了。”雨晴说。
“那就好。”周姐走进仓库,又搬出一箱方便面。箱子很重,她抱在怀里,走得很稳。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把方便面一桶一桶拿出来,摆在货架上。摆完之后,她把空纸箱踩扁,叠在墙角。
雨晴看着她做这些事,觉得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累,是习惯了。习惯了搬箱子,习惯了蹲在地上,习惯了腰酸背痛。雨晴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她没拿出来。
八点的时候,来了一辆送货的车。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板车,上面摞着几个纸箱,堵在门口。周姐出去签了单子,把板车推进来。箱子很重,她一个人搬不动,雨晴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箱子从板车上搬下来,挪到仓库门口。雨晴的手被纸箱的边缘勒出了两道红印子,她把箱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行了,你回去看着收银台。”周姐说。
雨晴走回收银台后面,把手插进口袋里。红印子还在,有点疼,但她没管。
九点半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了。周姐从仓库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递给她。“还没吃饭吧?”雨晴接过来,包子还是温的,白菜粉条馅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包子皮有点厚,馅不多,但很香。她吃了一个,把另一个放进口袋里,打算带给林听夏。
“你怎么不吃?”周姐问。
“留着明天早上。”雨晴说。她没说留着给林听夏。周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十点,周姐算完账,把钥匙递给雨晴。雨晴接过钥匙,说了声“周姐再见”。她走进仓库,脱下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她把校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便利店。风凉了。她走过修鞋铺,铺子关了,卷闸门拉下来。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拐进小巷,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台阶上。
她没有回家,先去了医院。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修鞋铺、早餐店、地铁站,一个一个过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她拿出手机,看了吴经理的消息。“数据格式要按照接口文档来,你再看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医院的时候,十点四十。她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楼,铁栅栏,铁丝网。她按了门铃,保安开了小门,她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她走到林听夏的病房门口,推开门。
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披着。她看见雨晴,把书放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听夏问。
“路上堵车。”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听夏看着她。雨晴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脸,看眼睛下面的青色。雨晴把手伸过去,握住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凉,雨晴的手也不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
“你今天怎么样?”雨晴问。
“还好。”
“吃药了吗?”
“吃了,这里有护士发药,小乖不用担心的。”
雨晴点头。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林听夏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
“你几点睡?”林听夏忽然问。
雨晴愣了一下。“十二点。”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雨晴知道她不信,但没解释。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雨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她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雨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听夏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没翻几页。窗帘拉着,窗外的光照不进来,房间里暗暗的。林听夏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雨晴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二十。她开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灰灰的,落在地板上。她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吴经理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数据格式要按照接口文档来,你再看一下”。她打开接口文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发现自己之前理解错了,数据的结构不对。她把代码里的数据格式改了,刷新页面,图表还是没出来。她检查了一遍代码,发现少了一个字段。加上,刷新页面,图表出来了。柱状的,蓝色的,一根一根排列着。她盯着那个图表看了几秒,然后给吴经理回了条消息:“改好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但她没有关电脑。她打开项目的另一个模块,继续写。页面上的一个按钮点了没反应,她查了半天,发现是事件绑定的选择器写错了。改过来,按钮能点了。点了之后弹出一个模态框,模态框里的表单提交不了。她又查了半天,发现是接口地址写错了。改过来,表单能提交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她把代码保存好,合上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热水里,觉得自己的肩膀很重。她把脸埋在热水里,站了很久。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空了一半。她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想起林听夏说“你几点睡”,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想起她的手凉凉的。
“姐姐。”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也许是叫她,也许是叫那个枕头。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嘴唇贴着枕套,轻轻地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