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雨晴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什么剧烈的疼痛,就是小腹那里隐隐地、闷闷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坠着,说不清是酸还是胀。她以为是自己最近太累了,没太在意,照常去便利店上班,照常写代码。
但到了第四天,疼得厉害了。
晚上九点多,她蹲在货架前面补货,站起来的时候小腹一阵绞痛,疼得她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货架,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周姐从收银台那边看过来,问:“咋了?”
“没事。”雨晴站直了,吸了口气,把剩下几瓶水摆上去。
周姐不信,走过来看她的脸色:“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肚子疼?”
“嗯……有点。”
“哪个位置?”
雨晴指了指小腹。
周姐皱着眉看了她两秒,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
“别跟我犟。”周姐打断她,“你这个年纪肚子疼不是小事,明天请假去看,店里有我。”
雨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小腹还是一阵一阵地疼,不算剧烈,但绵绵不绝的,像一根线扯着,怎么都断不了。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前走。
回到家,橘子皮迎上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雨晴摸了摸它的脑袋,换了鞋,倒在床上。
她蜷着身子,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进怀里。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了,像有一个小东西在她肚子里一下一下地戳着。
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
“肚子有点疼。”
发完她又觉得不该发,太小题大做了。林听夏自己还在恢复期,不该为她这点小事操心。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了。
“什么样的疼?”
雨晴想了想,打字:“小腹,坠坠的,酸胀。”
“多久了?”
“三四天。”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去医院。我陪你去。”
雨晴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好好休息”——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疼痛还在继续。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热热的、烫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雨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疼得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脑袋。橘子皮跳上床,踩着她的腿走到她胸口,趴下来。
呼噜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着,雨晴摸着它的背,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平稳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晴是被疼醒的。
比昨天晚上更疼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小腹猛地一抽,疼得她弯下腰,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手机上有林听夏的消息:“八点半到。”
雨晴看了时间,七点四十。她忍着疼爬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橘子皮蹲在椅子上看她,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八点二十,她下楼。
林听夏已经站在巷口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雨晴,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脸色上停了一下。
“很疼?”
“还好。”
“脸都白了。”
雨晴没接话。
林听夏把袋子递给她:“豆浆,趁热喝。”
雨晴接过来,豆浆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烫的,但她没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林听夏走得不快,雨晴走得更慢,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雨晴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豆浆杯子,指节发白。林听夏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但身体微微侧着,靠近她的方向。
“陈雨晴——三号诊室。”
雨晴站起来,林听夏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利落。她看了一眼雨晴,又看了一眼林听夏,问:“家属?”
“嗯。”林听夏说。
“哪里不舒服?”
雨晴坐下来,把症状说了一遍。小腹坠痛、酸胀、持续三四天、没有发烧、没有恶心呕吐。
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病历上写,问了几句月经史。雨晴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没有。”
医生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嗯。”
“是一直没有,还是最近才——”
“一直没有。”
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看着雨晴,语气放得很平:“以前做过相关检查吗?”
“没有。”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先做个B超吧。”
她开了单子,递给雨晴。雨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医生的手,对方的温度比她的高,让她愣了一下。
“去吧,做完回来找我。”
雨晴站起来,林听夏接过她手里的单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她出了诊室。
走廊上,林听夏走在她前面半步,单子捏在手里,没说话。
雨晴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B超会查出什么。
但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那种感觉在小腹的疼痛里烧着,越烧越旺。
B超室在三楼。
雨晴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操作B超的技师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口罩,眼睛很专注地盯着屏幕。
探头在她的小腹上滑动,时而停住,时而移动。
雨晴看不见屏幕,只能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猫。
技师的手停了一下。
雨晴感觉到了——探头的压力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好几秒,比别的地方长得多。
然后技师换了角度,从不同方向扫了几遍。
没有再说话。
整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得让雨晴觉得有点不安。她侧过头想看屏幕,但角度不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
“好了。”技师说,递过来几张纸巾,“擦一下。”
雨晴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坐起来。技师已经在打印报告了,机器发出滋滋的声音。
报告出来,技师递给她,说:“拿给医生看。”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报告。
纸上有很多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
“盆腔内可见混合性回声区,大小约3.2cm×2.8cm,考虑卵巢可能。未探及明确子宫结构。双侧腹股沟区未探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卵巢。
子宫。
这些词她认识,但放在她身上,她觉得像是看错了。
林听夏走过来,接过报告,也看了那行字。
她没说话,但握着报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B超室门口,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看她们一眼,有人不看。广播里在叫下一个病人的号,护士推着轮椅从她们面前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雨晴先开口了。
“走吧,去找医生。”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把报告叠好,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回诊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前面还有两个病人,她们得等。
雨晴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林听夏,也没看手机,就那样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很白很干净,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位微笑的护士,旁边写着“爱心、耐心、责任心”。
雨晴盯着那个微笑的护士,脑子里却全是那行字。
卵巢。
子宫。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来过月经。以前她以为是因为吃药,因为雌性激素会抑制月经——但她是男孩子,她没有子宫,月经本来就不该有。
可现在B超说,她可能有卵巢。
可能有子宫。
那她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听夏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很凉,但握着。
雨晴没睁眼,回握了一下。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传过去。
候诊区的广播响了:“三号诊室,陈雨晴。”
雨晴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接过报告,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雨晴。
“你之前知道自己有这个情况吗?”
“不知道。”
“从小到大,没有做过相关检查?”
“没有。”
医生沉吟了一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陈雨晴,我建议你做一个染色体核型分析。”
“什么?”
“就是你染色体的检查。B超提示你可能存在卵巢组织,但没有子宫结构,双侧腹股沟区也没有探及**——这种情况比较特殊,需要明确你的染色体构成,才能判断你的具体情况。”
医生顿了顿,看着雨晴的眼睛,语气放得很轻:“简单来说,你可能是一种性发育差异,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两性畸形。”
雨晴坐在那里,背还是很直。
她没有说话,手指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林听夏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需要做哪些检查?”
医生看了林听夏一眼,把需要做的检查一项一项列出来:染色体核型分析、激素六项、盆腔磁共振——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还把检查地点和注意事项标了出来。
林听夏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没漏。
雨晴一直没有说话。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站在医院一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广播里循环播着各科室的叫号。
雨晴站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林听夏看着她,问:“什么时候做检查?”
“再说吧。”
“雨晴——”
“我说了再说。”
雨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堵墙竖起来,把什么都挡在外面。
林听夏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
雨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下头,往公交站走。
林听夏跟在她身后。
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雨晴靠窗,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冰凉冰凉的。
她把脸凑过去,让风吹着自己。
眼睛有点酸。
她没哭。
车开了几站,林听夏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了。
距离拉近了,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雨晴没动。
林听夏也没动。
车开到雨晴家那站,两个人一起下了车。雨晴在前面走,林听夏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到了楼下,雨晴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听夏。
“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去。”
“不用。”
林听夏站在那里,没走。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灰色的,在风里飘着。
雨晴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姐。”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了。
林听夏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有点怕。”雨晴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林听夏听到了。
她走上前,把雨晴拉进怀里,抱住了。大衣的布料蹭着雨晴的脸,有点凉,有点硬,但大衣里面有温度,是热的。
雨晴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林听夏后背的衣服。
她没有哭。
只是抱着。
站在楼下,风很大,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收被子,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林听夏松开手,摸了摸雨晴的头发。
“先上去。明天我陪你去检查。”
雨晴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