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接下来几天,雨晴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
抽血、核磁共振、激素六项——每一项都像是一个关卡,每过一个关卡,她就离那个答案更近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但她还是在做。
林听夏每次都陪着。周二请假,周三调班,周四提前下班——她把雨晴的检查时间记得比自己复诊的时间还清楚。每次检查之前,她都会提前到,在检查室门口等着。
雨晴让她别来了,她嘴上说“好”,第二天还是会出现。
检查结果不是同一天出来的。激素六项第二天就出了,核磁共振等了三天,染色体核型分析最久,要等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雨晴照常上班,照常写代码,照常吃饭睡觉。
她甚至去了一次便利店补货,搬了两箱水,搬完小腹又疼了,蹲在仓库里缓了好一会儿。
周姐进来拿东西看见她蹲着,吓了一跳:“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雨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搬东西抻了一下。”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但那天晚上让她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了。
橘子皮最近特别黏她。
以前它只是晚上跳上床趴她胸口,现在白天也寸步不离地跟着。雨晴坐在书桌前写代码,它就趴在本子旁边;雨晴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它就蜷在她肚子上;雨晴去上厕所,它蹲在门口等。
“你干嘛?”雨晴从厕所出来,低头看着脚边的橘子皮,“怕我跑了?”
橘子皮仰头看她,喵了一声。
雨晴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它用头顶她的手掌,毛茸茸的,暖呼呼的。
“没跑。”雨晴说,“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橘子皮说,还是在对谁说。
第七天,染色体核型分析的结果出来了。
雨晴没去医院拿报告,报告是林听夏去取的。
她坐在家里的床上,橘子皮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等着。
门响了。
林听夏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开。
她换了鞋,走到床边坐下,把信封放在雨晴面前。
“我没看。”林听夏说。
雨晴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科室,封口处盖着“已阅”的章——那是医院盖的,不是林听夏拆的。
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很多专业术语和数字。她没看那些,直接去看最下面那行结论。
“染色体核型:46,XX。”
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46,XX。
正常女性的染色体核型。
她是女的。
从染色体来说,她是女的。
但她有男性的外生殖器——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是男性。从小到大,她一直被当作男孩养,穿男孩的衣服,上男厕所,被叫“小帅哥”。
她从来没有来过月经。她以为自己没有子宫,没有卵巢,什么都没有。
可B超说疑似有卵巢,核磁共振说盆腔内有性腺组织,激素六项说雌激素水平偏高、雄激素水平偏低——
现在染色体说,她是46,XX。
她是女性。
不是跨性别女性。
不是“想要成为女孩子的男孩子”。
她就是女孩子。
从出生就是。
雨晴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来,把那行结论又看了一遍。
46,XX。
她把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那几个字。
林听夏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橘子皮从雨晴腿上跳下来,走到林听夏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雨晴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所以我不是变态。”
林听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人妖。”雨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自己想变成女孩子的,我本来就是。”
“我吃的那些药,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因为我的身体——”
她停下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女孩子。”她说。
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林听夏伸出手,把雨晴的手握住了。
雨晴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林听夏把她的手握紧了。
“嗯。”她说,“你是。”
雨晴抬起头看着林听夏。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在抖。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林听夏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太像女孩子了。”她说,“不是吃药的那种像……是你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像。那天医生说要做染色体检查的时候,我就想,可能结果会是这样。”
雨晴没说话。
林听夏继续说:“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是你。”
雨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
林听夏也没有帮她擦。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橘子皮趴在林听夏脚边,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
过了很久,雨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医生有没有说后续怎么办?”她问。
“说了。”林听夏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要去看专科,做进一步评估。可能需要做腹腔镜探查,明确内部性腺的性质。如果是卵巢和**混合的性腺,有癌变风险,可能需要手术切除。”
她一条一条地念,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待办事项清单。
雨晴听着,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林听夏收起手机,看着雨晴。
“你不怕?”
雨晴想了想。
“怕。”她说,“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染色体报告,手指轻轻抚过那行结论。
46,XX。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错的。”雨晴说,“身体是错的,想法是错的,连存在都是错的。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像个男孩子——我逼过自己,试过,但做不到。”
“后来我想,既然做不到,那就认了。我是变态,我是人妖,我是怪物——那就当怪物好了。”
“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林听夏。
“原来我没有错。”
林听夏的眼睛也红了。
她没说话,把雨晴拉进怀里,抱住了。
这一次抱得很紧,比之前在楼下的那个拥抱紧得多。
橘子皮被挤到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床,趴在枕头上看着她们。
雨晴把脸埋在林听夏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药味,还有林听夏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林听夏没走。
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橘子皮。猫趴在被子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会儿扫到雨晴的手,一会儿扫到林听夏的手臂。
雨晴侧躺着,面对着林听夏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林听夏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姐。”她小声说。
“嗯。”
“我以后还会来月经吗?有了子宫的话。”
林听夏沉默了几秒。
“可能要等专科医生评估之后才知道。”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我能来月经,”雨晴的声音很轻,“那我就真的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了。”
林听夏没说话。
雨晴继续说:“我以前想过,等我做了手术,我就变成一个完整的女孩子了。但现在——可能我本来就是完整的,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黑暗中,她听到林听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睡吧。”林听夏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雨晴闭上眼睛。
橘子皮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咕噜咕噜的,很有节奏。
她把手伸过去,隔着橘子皮,碰到了林听夏的手指。
林听夏没躲。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就那么搭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雨晴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