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回到郑州已经是晚上了。
雨晴从公交站出来,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巷口照得昏黄昏黄的。她背着书包,提着母亲给的那袋东西,胳膊勒得生疼。
她走到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
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飘着一股饭菜的味道。林听夏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橘子皮蹲在门口,看见雨晴,喵了一声,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回来了?”林听夏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雨晴站在门口,看着林听夏的背影。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地响,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土豆。
“你怎么来了?”雨晴问。
“你说你今天回来。”林听夏把火关小,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饿不饿?马上好。”
雨晴没回答,把东西放下,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林听夏在炒土豆丝,醋溜的,酸味飘出来,带着一点点辣。
“我妈让带的。”雨晴指了指那袋东西,“辣椒酱、腌萝卜、炸丸子。”
林听夏看了一眼,说:“替我谢谢阿姨。”
“她让你去家里吃饭。”
林听夏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随时去,她给你做土豆丝。”
林听夏没说话,继续炒菜。
但雨晴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床上。橘子皮趴在中间,舔着爪子洗脸。
雨晴把今天的事跟林听夏说了。说父亲道歉了,说母亲哭了,说父亲叫她“女儿”,说母亲让她把头发扎起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说到最后,她靠在林听夏肩膀上,不说了。
林听夏没动,让她靠着。
“以后打算怎么办?”林听夏问。
雨晴想了想。
“先把手术做了。医生说腹腔镜探查最好尽快,下个月就能排上。”
“我陪你去。”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林听夏问。
“然后……”雨晴慢慢地说,“我想把高中读完。”
“你不是说不想上了?”
“以前是不想。”雨晴把橘子皮抱过来,摸着它的背,“以前觉得上学没意思,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学生。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雨晴没回答。
她想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错误。”
“我就是我。”
林听夏侧过头,看着雨晴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嘴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辣椒酱,红红的,像一小点胭脂。
“以后我想学计算机。”雨晴说,“参加比赛那次,我觉得写代码挺有意思的。王老师说我有天赋,可以往这个方向走。”
“那就走。”
“还早呢,我才十四。”
“十四不小了。”林听夏说,“我十四的时候,已经在想死了。”
雨晴抬起头看她。
林听夏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雨晴问。
“后来熬过来了。”林听夏说,“一直在熬,熬到现在。”
她顿了顿。
“然后遇到了你。”
雨晴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姐。”
“嗯。”
“以后你别一个人熬了。”雨晴说,“我陪你一起。”
林听夏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晃动。路灯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橘子皮从雨晴腿上跳下来,走到林听夏旁边,把头拱进她手心里。
林听夏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雨晴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那天晚上,雨晴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以后的事。
手术做了,如果是卵巢,她可能会来月经,可能能生孩子。如果不是,那就切除性腺,以后需要长期补充激素。
不管哪种,她都是女孩子。
这一点不会再变了。
户口本上的性别呢?可以改吗?需要什么手续?她要问医生,问派出所,可能要跑很多趟,填很多表,等很长时间。
但她不着急。
十几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
高中她想好了,就在郑州上,离医院近,离林听夏近。以后考上大学,学计算机,做网络安全,像王老师那样。
再以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不害怕了。
以前害怕,是因为前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前面还是黑的,但有人牵着她的手,有猫趴在她腿上,有家可以回。
足够了。
她侧过身,看着林听夏。
林听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
雨晴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林听夏没醒,但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勾住了雨晴的指尖。
雨晴笑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去医院约手术时间,去便利店跟周姐请假,去学校问复学的事,给王老师发消息报个平安,给母亲打电话说到了,去办户口本性别变更……
好多事。
但一件一件来。
总能做完的。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透过窗帘,柔柔地铺在床上。
雨晴握着林听夏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了小时候。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滑梯上面。阳光很好,风很轻,下面有人在朝她招手。
她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她笑了笑,松开手,滑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像在唱歌。
滑梯很短,一下子就到底了。
但那种飞起来的感觉,她记住了。
一直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