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那晚雨晴住在了家里。
母亲把她的房间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书桌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穿裙子扎辫子那张,相框擦得很干净。
她躺在床上,给林听夏发消息。
“到家了。说了。”
林听夏很快回了:“怎么样?”
“哭了很久。”
“你呢?”
“也哭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接受了吗?”
雨晴想了想,打字:“我爸说对不起。我妈一直在哭。”
“那就好。”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雨晴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她住了十四年,每一寸墙壁她都熟悉。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太阳、花朵;书架上有她看过的书,从《西游记》连环画到《哈利·波特》;衣柜门上有她贴的贴纸,一只Hello Kitty,已经翘边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间屋子了。
但现在她回来了,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枕头没有林听夏的枕头软。
但她还是抱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穿上衣服走出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煎蛋、油条、豆浆、小米粥、咸菜、酱豆腐,摆了整整一桌。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母亲头也没抬,“你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雨晴没反驳,坐下喝了一碗小米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糯糯的,喝进胃里暖洋洋的。
父亲也起来了,在阳台上浇花。他种了几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照顾得很好。浇完花,他走进来,在雨晴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粥。
三个人吃早餐,和昨天晚上一样安静,但气氛不一样了。
昨天的安静是压抑的、紧张的,今天的安静是平和的、温吞的,像这碗小米粥。
吃到一半,父亲放下筷子。
“晴晴,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雨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父女俩出了门。
天晴了,太阳挂在天上,不算高,但挺亮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冷。
父亲走在前面,雨晴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走过菜市场、走过学校、走过那个小公园。
公园里有老头在下棋,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有几个小孩在滑滑梯。
父亲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雨晴坐下了。
“你小时候,我经常带你来这个公园。”父亲说,“你最喜欢那个滑梯,每次都要滑很多遍,拉都拉不走。”
雨晴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滑梯是蓝色的,铁皮的,夏天烫屁股。但她不在乎,就是喜欢滑,滑下去再跑上来,跑上来再滑下去,乐此不疲。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事都没有。”父亲的声音很低,“后来你上学了,我就开始想,要把你培养成一个男子汉。让你学这个学那个,不让你玩女孩子玩的东西……我以为我是在为你好。”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小孩们。
“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对我的。”他说,“不准哭,不准示弱,不准说不行。我考了第二名回家,他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我考了第一,他问我下一次还能不能第一。”
“我讨厌他。”
“但我活成了他。”
雨晴侧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他真的老了,以前那个能把雨晴扛在肩上、一只手拎一袋大米上五楼不喘气的中年人,现在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
“你离家出走那天,我在你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父亲说,“我翻你的东西,看到那些药、那些衣服,我觉得天都塌了。我想不通,我陈建国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儿子。”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你妈跟我说,你别老想着他是你儿子,你想想他快不快乐。”
“我想了一个晚上。”
他转过头,看着雨晴。
“我想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快乐的。”
雨晴的鼻子酸了。
“你每天都在假装。”父亲说,“假装开心,假装没事,假装你喜欢那些我不喜欢的、你不喜欢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你爸,我应该知道怎么办的。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雨晴的膝盖上,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黄色的,已经干了,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现在我知道了。”父亲说。
“以前的事,是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又哑了,“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逼你成为不想成为的人。你走的那天,你写的那个纸条——‘既然你们不认,那我走就是’——我看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像刀子捅。”
“我不是不认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认。”
雨晴攥着那片叶子,手指在抖。
“我是你爸,我应该比你更早发现的。你从小就和其他男孩不一样,你那么瘦、那么白、那么不爱打架、那么喜欢和女孩子玩。我看到了,但我选择性不看。”
“我把眼睛蒙住了,告诉自己‘他就是慢一点,长大了就好了’。”
“可你没有‘好’。”
“你是你自己。”
雨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
“晴晴。”父亲说,“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再装了。你不想当儿子,就不用当。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女儿。”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对不起。”
雨晴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张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父亲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像小时候她做噩梦被吓醒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
“好了,好了。”他说,“不哭了。”
雨晴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奶味很浓,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地往嗓子眼儿里淌。
她含着糖,看着远处那些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咯咯的。
雨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父亲也看着那个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也穿过那样的裙子。”他说,“你妈给你买的,你特别喜欢,穿上了就不肯脱。”
“我记得。”雨晴说。
“那时候你多开心。”
雨晴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用手指把头发勾到耳后。
父亲看着她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头发长了,该扎起来了。”
雨晴也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快到肩膀了。
“我不会扎。”她说。
“回去让你妈教你。”
雨晴笑了一下,含着糖,说:“好。”
中午回到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太多了。”雨晴说。
“多什么多,你难得回来。”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在她旁边坐下,“多吃点,看你瘦的。”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晴晴,喝酒吗?”
“我不喝。”
“好,不喝好。”父亲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辣。”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雨晴碗里。
“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吃了,就是胃口不太好。”雨晴咬了一口排骨,是家里的味道,咸甜适中的,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
“胃口不好也要多吃。”母亲又夹了一块鱼给她,“鱼刺挑干净了,直接吃。”
雨晴低头吃饭。
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
“妈,爸。”
两个人都看着她。
“医生说要定期随访,可能要做手术。我想在郑州做,那边的医生已经联系好了。”
“郑州的医院行不行?要不要来省城?”母亲问。
“那个医生是专门看这个的,全国都有名。”
父亲点了点头:“那就听医生的。钱够不够?”
“够。”
“别骗我。”父亲看着她的眼睛,“你在便利店打工,能有多少钱?”
雨晴低下头。
“手术费我们出。”父亲说,“你是我们女儿,这个钱该我们出。”
女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生涩,好像还不太习惯。但他说了,而且是认真说的。
雨晴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认识一个人,她叫林听夏。之前是她陪我检查的,一直照顾我。”
“多大?做什么的?”母亲问。
“十九,在郑州上大学。”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是你对象?”父亲问。
雨晴想了想。
“是。”她说,“她是。”
父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没皱眉。
“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父亲说,“有机会带回来看看。”
母亲在旁边补充:“什么时候带回来?我给她做饭。”
雨晴笑了:“她喜欢吃土豆丝。”
“土豆丝?就土豆丝?那还不简单。”母亲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还有呢?喜欢吃什么肉?喜欢喝什么汤?忌不忌口?”
雨晴被母亲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得有点招架不住,笑着说:“妈,她还没说要来呢。”
“你告诉她,随时来,阿姨欢迎。”
雨晴点了点头,把那条鱼吃完了。
下午,雨晴收拾东西准备走。
母亲给她装了一大袋东西——自己做的辣椒酱、腌的萝卜干、炸的丸子、买的苹果和橘子,还有一盒牛奶,塞得满满当当。
“妈,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你背着书包,手上提着就行。”
雨晴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没再拒绝。
父亲站在门口,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雨晴手里。
“拿着。”
“爸,不用——”
“拿着。”父亲按住她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女儿的。”
雨晴攥着那沓钱,厚厚一叠,少说有两千块。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太生分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到了发消息。”母亲说。
“嗯。”
雨晴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在楼上喊了一声。
“晴晴!”
她停下来,仰头看。
父亲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低着头看她。
“下次回来,把头发扎起来。”
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继续下楼,脚步轻快了很多。
出了楼道,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混合着楼下那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很家常,很日常。
她背着书包,提着母亲给的袋子,往汽车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下次回去要把头发扎起来。”
林听夏很快回了:“我帮你扎。”
雨晴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她口袋里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母亲早上偷偷塞进去的。
她没吃,留着。
留着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