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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雨晴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窗帘拉着，房间里还暗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橘子皮在床尾盘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呼吸很轻。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猫的呼噜声，心里很安静。
六点，她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温度不低，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薄卫衣，下身穿黑色休闲裤。对着门后的小镜子看了看，头发长了，到肩膀了，没扎。她用手拢了一下，碎发掉下来。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换洗衣服、充电器、笔记本、身份证、几张打印好的PPT。她打开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
橘子皮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明天就回来。”橘子皮喵了一声。
六点四十，她出门。楼下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打车去高铁站，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没说话。雨晴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退后。郑州的早晨灰蒙蒙的，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她想起林听夏说的“那你练练”，想起自己练了一周的PPT。
到高铁站的时候七点二十。安检、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
火车开了。窗外郑州的楼房慢慢退后，变成农田，变成一排排杨树。雨晴把笔记本拿出来打开，翻到PPT最后一页。标题是“我是怎么挖漏洞的”，下面写着联系方式，邮箱。她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群里何意味发消息：“姐，你出发了吗。”她回：“在火车上。”何意味发了一个猫加油的表情包。“姐姐加油”。苏晚“你到上海了说一声”。雨晴回了一个“好”。
她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想着下午的演讲。她是下午第二场，三点二十，十五分钟。不知道台下会有多少人。
四个小时的车程，中间睡了一会儿。
到上海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出站，打车去酒店。青旅在浦东，离会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房间不大，四人间，上下铺，她住下铺。室友还没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行李箱放好，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看手机。
何意味发消息：“姐到了吗”
“到了。”
“紧张吗”
雨晴想了想。“还好。”
她确实还好，不紧张。可能因为还没到现场。下午到了就会紧张。
午饭在青旅旁边的小馆子吃的，一碗面，二十八块。比郑州贵多了。她吃完走回青旅，休息了一会儿。一点半，出门去会场。
会场在浦东一个会展中心，外面看很大，玻璃幕墙，亮晶晶的。雨晴走进去，签到，领了胸牌。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陈雨晴，下面一行小字：演讲嘉宾。她把胸牌挂在脖子上，走进会场。会场很大，几百个座位，坐了大概七八成。台上有人在调试设备，台下的人在聊天。雨晴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坐下来。
第一场演讲两点开始。她听着，记笔记。第二场。第三场。时间过得很快。工作人员走过来跟她确认，“陈雨晴？你是下一场？”她点头。“跟我来。”
带她到后台。后台不大，几个人站在那儿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侧着身子，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老头戴着金丝双梁眼镜，镜腿很细，搭在他瘦削的耳朵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几张纸。纸已经被攥出了褶皱，边角卷起来。
“胡会长，下一场是您。”一个工作人员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雨晴刚才看到的演讲安排表上，那人是正会长，姓孙。姓孙的男人主持全场，每场介绍演讲嘉宾。他笑了笑，对着话筒说，“下面有请胡会长为大家分享。”台下鼓掌，雨晴也跟着拍了。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老头的胳膊，把他往台上带。不是扶，是架。他们的手扣在老头的手臂上，力度很大，老头的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被拖着走。他的脚在找地面，布鞋踩在地毯上，步子跟不上被推的速度。
“慢点。”老头说。声音不大，工作人员没理他。
架到讲台后面，他们松开手。老头晃了一下，扶住讲台边缘，站稳了。他把手里的纸铺在讲台上，低头看着。话筒太高了，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弯腰，又够了一下，把话筒往下掰了一点。
“各位下午好。”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
雨晴没太听进去。她在想自己等下要说什么。手心有点湿。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头讲了大概十分钟。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隔好几秒。他低头看纸，抬起头说一句，再看，再说。纸上的字大概写得很大，他从头念到尾，不太看台下。PPT翻得也慢，下一页翻出来的时候，上一页的内容他已经念完了，中间有一段空白。台下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小声聊天。但老头没看台下，他看他的纸。
坐在第一排的正会长侧过头，跟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弯着腰走到舞台侧边，跟站在那里的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两人点了点头。
第十四分钟的时候，两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上来了。步子很快，很直接，没有犹豫。他们走到老头身边，一人一边，扣住他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像演练过很多遍。
“胡会长，时间到了。”其中一个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头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工作人员。他的嘴唇开始抖。
“不要架着我！”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沙哑但响亮，整个会场都听到了。“我自己能走！”
他挣了一下，想甩开左边那个人的手。没挣脱。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上臂，纹丝不动。老头又挣了一下，右边那个人也扣紧了。他的身体被牢牢固定住，两条胳膊被架着，整个人悬在两个工作人员之间，脚几乎要离地。
“我自己能走！”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但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金丝双梁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晃悠悠的。他腾不出手去推。
台下彻底安静了。
工作人员没有停。他们架着老头往台下走，步子很快，很稳。老头的布鞋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道痕迹，脚跟不上，整个人被拖着往后。他的中山装被扯得歪了，领口勒住脖子，脸涨得通红。
“放开我！”他还在喊，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像是力气用尽了。“我自己能走……”
没有人放开他。他们架着他穿过舞台，走进侧幕。老头的喊声越来越小，“我自己能走——我自己——”然后被幕布吞掉了。
台下沉默了几秒。正会长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上台。他拿起话筒，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感谢胡会长的分享。下一位演讲嘉宾——陈雨晴。”
工作人员从后台走出来，看到站在幕布旁边的雨晴。“到你了。”
雨晴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灯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她走到讲台后面，话筒的高度合适——前面那位胡会长调过的。她把U盘插上，点开PPT。
“大家好，我叫陈雨晴。”她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比她预想的要大。“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我是怎么挖漏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