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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雨晴每天上学、放学、做第六个项目、教叶子HTML。第六个项目是一个小程序，甲方是个创业公司，沟通比之前顺畅很多，没再出现“这个不算漏洞”的甲方经典言论。
教叶子这件事，其实没持续多久。
第一周还行。叶子把HTML标签记了个大概，h1到h6，p，a，img，div，span。雨晴给她发了一个简易的网页模板，她照着敲了一遍，在浏览器里打开了。她说“原来网页是这么写出来的”，语气里有那种“我学会了一样新东西”的兴奋感。雨晴说“嗯，明天学CSS”。叶子说好。
第二周，CSS来了。选择器、属性、盒模型、浮动、定位。叶子开始卡。她分不清margin和padding，搞不懂为什么div加了浮动父容器会塌陷。雨晴在视频里给她讲了二十分钟，她说“好像懂了”。第二天写作业，全错。
第三周，JavaScript。雨晴还没开始讲，叶子先发消息了。“姐，我可能学不会。”
雨晴看着那行字，没回。过了一会儿，叶子又发了一条。“我不是那块料。HTML还行，CSS就开始懵了。JS我看了你发的教程，第一集看了三遍，没看懂。”
雨晴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你想怎么办。”
“继续在便利店干吧。攒钱慢一点，但至少能活。”
雨晴看着屏幕。她想起自己刚学网络安全的时候，也是对着教程一集一集啃，啃不懂就再看一遍。但她没有劝叶子。有些事不是靠劝的，得自己想通。
“行。那你有空还是可以看看，不着急。”
“嗯。谢谢姐。对不起，浪费你时间了。”
“没事。”
雨晴把手机放下。橘子皮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书桌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叶子不学了，她不用每周末抽两个小时讲那些东西，时间多了。但她觉得有点空，不是失落，是那种“本来有条路，路断了”的感觉。
她打开论坛，新月港湾。首页的帖子还是那些——有人在卖二手衣服，有人在问激素药的价格，有人在分享手术经历。她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有没有年龄相近的姐妹？建了个小群，想进的私信。”
发帖人的ID叫“慕瑶”，帖子内容很简单：“一个人太难了，想找人说说话。不收男的，不收未成年以下（不是误导，是怕有些东西不适合小孩子看）。群很小，不超过十个人。想来的私信。”
跟帖不多，只有三四条，语气都挺真诚。有人说“支持”，有人说“已私信”。雨晴看着那个帖子，犹豫了一会儿。她不缺群，群里有何意味、苏晚、深海鱼，每天消息几百条，大部分是废话。但那个帖子里写的“一个人太难了”，她懂。
她点了私信。
“你好，我是清泉。论坛老人了。可以加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了。“清泉？我知道你。当然可以。”后面附了一个QQ群号。
雨晴复制群号，打开QQ，搜索，加入。群名叫“避难所”，群成员只有六个人。公告写着：“不卖药，不引战，不人身攻击。进来的都是姐妹。”她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慕瑶、小叶子、洛神、深海、微光。加上她自己，六个。
小叶子——她愣了一下。群里也有个小叶子。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应该不是。郑州那个叶子不混论坛。
她没说话，先潜水看看。
小叶子在吐槽今天被顾客骂了。“我态度很好啊，她自己没听清怪谁。大嗓门，整层楼都听到了，经理过来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她说怎么没事，你被骂了还不吭声。我说算了，她走了。然后经理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态度不够强硬。我？？？”
洛神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服务业就这样，习惯就好。”
深海发了一张猫在键盘上睡觉的图，没说话。
慕瑶冒出来了：“你是在便利店上班对吧？顾客骂你什么？”
小叶子：“嫌我扫码慢。她说她赶时间，我说对不起我扫快一点，她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磨洋工。我说我第一天来，不太熟，她说那你回去练熟了再来上班。我？？？”
洛神：“便利店还受这气？”
小叶子：“哪行不受气。你坐办公室不也被领导骂。”
洛神：“那倒是。我们领导上周让我周末加班，我说周末有事，他说那你把事推了。我说推不了，他就不高兴了。”
慕瑶：“你们好歹有工作。我每天在店里坐着，没人来看房，摸鱼摸到下班，感觉在浪费生命。”
深海终于说话了：“摸鱼还不好。”
慕瑶：“摸久了也无聊。”
雨晴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大家好，我是新来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慕瑶第一个回：“清泉？论坛那个清泉？”
“嗯。”
小叶子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我去，真的是你？比赛拿奖的那个？十五岁做手术的那个？”
“嗯。”
深海发了一张猫鼓掌的图。洛神倒是平静：“听说过你。欢迎。”
慕瑶：“你还在郑州？”
“嗯。初二。”
小叶子：“初二？那你比我小。我十六。高中没读了，在便利店打工。之前还说想学技术，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
雨晴看着那句“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想起郑州的叶子。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
洛神：“我二十五，在上海做行政，就是那种天天整理表格、订会议室、帮领导订盒饭的。”
慕瑶：“我是南京的，在房产中介做文员。每天复印材料、整理合同，偶尔带客户看房。”
深海没介绍自己，发了一张猫打哈欠的图。微光从头到尾没说话。
群里没人问雨晴那些不想回答的问题——怎么做的手术、家里同不同意、疼不疼。大家都是同类，很多事不用问也知道。雨晴觉得这个群的气氛比之前那些群都好，没有刷屏，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没有何意味那种每天发二十条语音的人。安静，但有温度。像一间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在的屋子。
她潜水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晚上林听夏来的时候，雨晴正在厨房切土豆。林听夏换了鞋，靠在厨房门口。“你那个群，怎么样？”
“什么群？”
“你不是说加了个新群吗。”
雨晴把土豆丝泡在水里。“还行。人都挺正常的。”
“有几个？”
“六个。加上我。”
林听夏点了点头。“有郑州的吗？”
“有一个。在便利店上班的。比我大，十六。之前说想学技术，学了几天说学不会，不学了。”
林听夏看着雨晴。“你也教了？”
“嗯。教了几周。”
“她不学了，你不失落？”
雨晴把土豆丝下锅，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没什么好失落的。她自己选的。”
林听夏没再问了。她走过来，帮雨晴把番茄切了。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厨房里安静，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你那个第六个项目做完了？”林听夏问。
“还没。这周差不多了。”
“做完之后呢？”
“看公司那边有没有新的。”雨晴把火关了，土豆丝盛出来。“上周周总发消息说，南京有个项目，可能月底去。”
林听夏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你一个人？”
“公司有人陪。”
“上次那个张远？”
“可能吧。还没定。”
林听夏把切好的番茄推到一边，洗了手，站在旁边看雨晴炒菜。锅里的番茄蛋汤在煮，咕嘟咕嘟冒泡。雨晴加了一勺盐，搅了搅。
“你那个群里的人，”林听夏忽然说，“你见过吗？”
“没有。都在外地。”
“注意安全。”
“嗯。”
雨晴把汤盛出来。两个人端着碗坐到桌前。吃到一半，雨晴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群里小叶子发了一条消息：“清泉姐，你做的那个安全公司还招人吗？我现在这个店工资太低了，想换个工作。”
雨晴看着那行字。又一个小叶子。这个不是郑州那个，是群里的那个。她不知道这个小叶子在哪里，做什么的，之前没注意。
她打了几个字：“你还不会技术吧？”
“不会。我可以学。”
雨晴没回。过了几分钟，小叶子又发了一条：“算了，当我没说。我知道没那么容易。”
雨晴还是没回。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群里的？”
“嗯。”
“让你帮找工作？”
“不是。就是问问。”
林听夏没再问了。她夹了一块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醋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吃完饭，林听夏帮着收了碗。雨晴洗碗的时候，林听夏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擦干净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雨晴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林听夏递过擦手巾。
晚上林听夏走了之后，雨晴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群里深海发了一张猫睡觉的图，配文“晚安”。小叶子跟了一个“晚安”。洛神发了一个句号。慕瑶说“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微光还是没说话。
雨晴看着那条“我可以学”，想起叶子。教了几周，学不会，放弃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不是每个人都走得下去。她关掉群，打开论坛新月港湾，看了一眼那个帖子。慕瑶的帖子沉下去了，最后一条回复还是雨晴自己的“你好，我是清泉”。
她关掉浏览器。橘子皮跳上书桌，趴在她面前。雨晴摸了摸它的头，猫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网上认识的人，不知道底细。”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跟橘子皮说，还是跟自己说。橘子皮没理她，闭上眼睛，呼噜呼噜地叫。
窗外的路灯亮着。雨晴关了灯，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床，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摸了摸猫的背。明天周一，有课。第六个项目这周要收尾。南京的项目等通知。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