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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好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周正平发来了消息。
“南京有个项目，客户做金融系统的，代码审计。两天能搞定。你方便吗？周五下午出发，周日回来。”
雨晴查了一下日历。周五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可以请假。她回了个“可以”。
跟班主任请假的时候，班主任拿着请假条看了两眼。“又去工作？”
“嗯。南京。”
班主任签了字，没多问。
林听夏晚上来的时候，雨晴正在收拾行李箱。换洗衣服、充电器、笔记本、身份证、几包橘子皮的小鱼干——不是给橘子皮带的，是她自己路上吃的。林听夏靠在门框上看她。
“谁跟你去？”
“张远。上次那个。”
“上次哪个？”
“就上海面试那次，带我上楼的那个。”
林听夏想了想，大概没想起来，但她没再问了。“注意安全。”
“嗯。”
雨晴把行李箱拉好，站起来。林听夏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她。暖宝宝。四月底了，南京和郑州差不多温度，用不上暖宝宝。但雨晴没拒绝，塞进了行李箱。“到了发消息。”林听夏说。
周五下午，雨晴打车去高铁站。
张远已经在候车厅了，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雨晴，他站起来挥了挥手。“这边。”雨晴走过去，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车上喝。”雨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检票，上车。两个人的座位挨着，靠窗。火车开了之后，张远把笔记本打开，调出一个文档，转过来给她看。“客户的代码量不小，大概两万多行。重点看支付和用户数据相关的模块。安全要求高，因为是金融系统，涉及到资金流转。”
雨晴看着文档上的模块列表。支付接口、用户中心、订单管理、后台管理。她在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
“两天能看完吗？”她问。
“看得完。不用逐行看，重点看敏感功能。”张远合上笔记本。“你之前做过代码审计吗？”
“没有。渗透测试做过。”
“思路差不多。渗透是从外往里打，代码审计是从里往外看。你知道漏洞长什么样，反过来看代码就更容易找到问题。”
雨晴点了点头。
到南京的时候下午五点多。客户公司来了一个年轻男人接站，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自称姓刘，叫刘伟。刘伟帮他们拿行李，安排了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雨晴和张远各一间。刘伟说“晚上一起吃饭”，张远说“不用了，我们自己解决”。刘伟没坚持，走了。
酒店安顿好之后，雨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群里慕瑶在问：“到了吗？”
雨晴回：“到了。住下了。”
慕瑶：“明天晚上有空吗？新街口有家奶茶店不错。”
雨晴：“看情况。干完活应该能出来。”
慕瑶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小叶子冒出来了：“面基！面基！”洛神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面”。小叶子：“我替慕瑶激动不行吗”。深海发了一张猫在窗台上看风景的图。
雨晴没再回。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给林听夏发消息：“到了。”
林听夏回了一个“嗯”。
周六上午九点，刘伟来酒店接他们。客户公司在南京南边一个园区里，写字楼不高，六层，电梯很慢。办公室不大，二十来个人，工位之间隔得很近。刘伟把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电源线已经插好了。
“代码在服务器上，这是访问地址，账号和密码发你们微信了。”刘伟指了一下墙上的白板。“有问题随时叫我，我在外面工位。”
张远打开笔记本，连上服务器，开始拉代码。雨晴坐在旁边，看着他操作。代码拉下来之后，张远分了模块。“你看用户中心和支付接口。我看订单管理和后台。下午交换。”
雨晴打开IDE，开始看代码。用户中心的功能很常规——注册、登录、修改密码、绑定手机、查看个人信息。她先从登录模块看起。Controller层接收用户名和密码，调用Service层查询数据库。她一路跟到DAO层，看到那行SQL的时候停下来了。
String sql = "SELECT * FROM user WHERE username='" + username + "' AND password='" + password + "'";
拼接。没有预编译，没有参数化查询。标准的SQL注入。
她把代码截了图，在备忘录里记下来。继续往下看。密码处理——password = MD5(password)。MD5，没有加盐。这个问题比SQL注入轻一点，但也是问题。继续看。修改密码功能——需要输入旧密码和新密码。旧密码校验的SQL也是拼接的，同样存在注入。绑定手机功能——发送验证码，校验验证码的时候没有绑定会话，一个验证码可以用多次。她一个一个地记。
看到支付接口的时候，她花了很长时间。支付接口的代码比用户中心复杂得多——签名生成、回调处理、订单状态更新。她一行一行地看。签名生成那段没问题，用了HMAC-SHA256，密钥从配置文件读取。回调处理那段，问题来了。
String callbackSign = request.getParameter("sign");
String localSign = generateSign(orderNo, amount, status);
if(callbackSign.equals(localSign)){
// 更新订单状态
}
没有验签。它只是把客户端传上来的sign和自己生成的sign做比较，但没有用密钥。攻击者可以自己构造sign，伪造任何回调通知。这是一个严重的漏洞——支付回调接口没有签名校验。她写了段测试代码验证了一下，果然可以伪造。
她把代码截了图，在备忘录里标了“高危”。
中午刘伟带了盒饭来。雨晴和张远在小会议室里吃，吃到一半张远问她“找到什么了”。雨晴把SQL注入、MD5、验证码会话绑定、支付回调没验签几个问题说了一遍。张远听到支付回调的时候放下筷子。“这个重点写。金融系统，钱的事，不能马虎。”
下午交换模块。雨晴看订单管理和后台管理。订单管理模块比用户中心写得好，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一个越权——订单详情接口从URL传orderId，没有校验当前用户是否有权限查看。她试了一下，用A用户的token访问B用户的订单，成功。记下来。后台管理模块问题更多——日志打印了完整的请求参数，包括用户的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她把那段代码截了图。信息泄露。还有一个上传功能，只在前端限制了文件类型，后端没有校验。和之前OA系统的问题一样。
下午五点，雨晴和张远把发现的问题汇总了一下。SQL注入、MD5、验证码会话绑定缺失、支付回调没验签、越权、日志泄露、文件上传绕过。一共七个，两个高危，三个中危，两个低危。
张远说“可以了。今天到这儿，明天上午写报告。”
回到酒店，雨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深蓝色薄卫衣，黑色休闲裤——和昨天穿的一样，没别的衣服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头发有点油，又洗了一遍。
六点半，她打车去新街口。
奶茶店在一个商场的一楼，门面不大，里面坐了不少人。雨晴推门进去，扫了一圈。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穿着卡其色风衣，头发染成深棕色，披在肩上。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正在看手机。她走过去。
“慕瑶？”
女生抬起头。眼睛不大，但很亮，皮肤很白。她笑了，“陈雨晴？比我想象的还小。”
雨晴坐下。慕瑶把菜单推过来，“喝什么，我请”。雨晴点了芋泥波波。等奶茶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慕瑶说她真名叫陆遥，南京本地人，二十三岁，在房产中介做文员。“每天复印材料整理合同，偶尔带客户看房。工资不高，够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抱怨，也没炫耀。雨晴问她“做多久了”，她说“一年多”。
“家里知道吗？”雨晴问。
慕瑶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敢说。我妈身体不好，怕她受不了。”她喝了一口奶茶。“你呢？你家里怎么同意的？”
“闹了一顿。离家出走。后来查出来染色体是女的，他们就接受了。”
慕瑶看着她。“你还离家出走了？”
“嗯。十三岁。一个人跑到郑州。”
“不害怕？”
“怕。但怕也没用。”
慕瑶沉默了一会儿。“你真勇敢。”
雨晴没接话。她不是勇敢。是没有别的路走。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慕瑶说她去年开始吃药的，在南京的一家医院，医生人不错，问什么答什么。攒了一年多的钱，才攒了两万多，离手术还差得远。“不急。”她说，“慢慢来。”
雨晴没劝她，说“嗯，慢慢来”。
走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微信。慕瑶说“下次来南京再约”，雨晴说“好”。出了奶茶店，慕瑶往左走，雨晴往右走。她回头看了一下，慕瑶的背影在人群里，卡其色风衣，深棕色头发，走得很快。
回到酒店，她给林听夏发消息：“见了群里一个南京的。”
林听夏过了几分钟才回：“男的？”
“女的。”
林听夏发了一个句号。雨晴知道这个句号的意思——她放心了。
周日，上午写报告。雨晴把昨天发现的七个漏洞按严重程度排好，每个都有详细的代码截图、复现步骤、修复建议。SQL注入的修复建议写了三种方式：预编译、白名单过滤、ORM框架。支付回调没验签的那个，她写了两段示例代码，演示如何正确验签。张远看了说“可以，就这样”。
下午客户确认报告。刘伟坐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支付回调的问题时，他皱了皱眉。“这个严重吗？”
张远说“严重。不验签的话，攻击者可以伪造回调通知，把未支付的订单改成已支付。”
刘伟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我报上去。”
雨晴听到“知道了”三个字，想起深海鱼说的——甲方说知道了，等于知道了但不一定会修。她没说话。
傍晚，刘伟送他们到高铁站。
返程的火车上，雨晴靠着车窗，拿着手机。群里慕瑶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清泉比我想象的还厉害。”小叶子说“羡慕”，洛神说“我也想面”，深海发了一张猫羡慕的图。雨晴没回。她翻到和林听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那个句号。她打了几个字：“晚上到。何意味来接。”
林听夏回：“嗯。”
到郑州的时候晚上八点多。何意味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浅蓝色卫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陈雨晴”。雨晴看着他，觉得有点丢人，走过去把纸拿过来折了。“你干嘛写这个？”
“怕你看不到我。”
“我又不是不认识你。”
何意味笑了一下，接过她的行李箱。
“姐，南京好玩吗？”
“没玩。干活。”
“那下次去玩。”
“嗯。”
打车回去的路上，雨晴靠着车窗，有点累。何意味坐在前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姐，你群里那个面基的人，长得好看吗？”
“还行。”
“有照片吗？”
“没拍。”
何意味没再问了。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蹲在门口。雨晴一进门它就蹭过来，叫得很大声，好像在说“你怎么又走了”。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何意味把行李箱放在客厅，站了一下。“姐，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雨晴换了鞋，先去洗了个澡。洗完躺在床上，橘子皮跳上来在她脚边盘成一团。
她拿起手机。群里小叶子还在聊，“清泉姐回来了吗”。雨晴回了个“到了”。小叶子发了一个欢迎回来的表情。洛神说“好好休息”。深海发了一张猫盖被子的图。
雨晴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橘子皮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她摸了摸猫的背。
明天周一。有课。报告还要发给周正平。项目做完一个，还有一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