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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雨晴还梦见自己在做题。一道二次函数，算了两遍都不对，第三遍刚算出答案，闹钟就响了。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躺了两秒，坐起来。橘子皮被她吵醒了，从床尾走过来，在她腿上盘成一团。她把猫抱下去，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没青，昨晚睡得早。头发还是长的，没扎。她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掉出来几根，没再弄。
早饭是牛奶和吐司。她站着吃的，一边吃一边检查书包。准考证、笔、橡皮、尺子。都带了。橘子皮蹲在椅子上看她，尾巴慢慢地甩。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期中考试，考场按上次期末的成绩排的。雨晴走到第三考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子上贴着她的考号，她核对了一遍，把文具摆好。
第一场语文。
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后面看作文题目。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当今社会，有人关注宏大叙事，有人关注个体命运；有人歌颂时代进步，有人记录平凡日常。每一种视角都有其价值。
请结合你的观察与思考，以‘我所见的社会’为题，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600字。”
雨晴看着那几行字，把笔放在桌上。
我所见的社会。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题目，是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个拾荒老人。在菜市场门口，蹲在地上捡菜叶。她每天上学都路过，每天都能看到他。冬天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手缩在袖子里，脸冻得发紫。夏天的时候他躺在树荫下，扇子破了，用胶带粘着。没人理他，他也不要别人理。雨晴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看一眼，然后走。
三十秒。一篇“砍头小文章”在脑子里成型了。标题叫《一个拾荒老人的一天》。不写别的，就写他从早到晚在做什么。翻几个垃圾桶，捡几个塑料瓶，卖几块钱，买几个馒头。写他冬天怎么过，夏天怎么过，下雨天躲在哪里，晴天在哪里睡觉。不评价，不煽情，就是写。一千字够了。阅卷老师看了会沉默，会给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然后在评语里写“观察细致，立意稍显消极”。
雨晴睁开眼睛。
她又想了一篇。花了五分钟。标题叫《时代浪潮中的一朵浪花》。第一段写“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第二段写“祖国的繁荣发展有目共睹”，第三段写“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我们要……”，第四段“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每一段都能套进去，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废话。阅卷老师看了会给高分，因为找不到扣分点，也没有任何风险。
雨晴把笔拿起来，看了看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不知道是体育生还是体育老师。阳光照在跑道上，白的晃眼。她想起昨天晚上刘心怡问她“你以后是不是要当老师”，她说“没想过”。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标题。
《我见过的人》
她写了一个拾荒老人。没有名字。没有采访。没有煽情。就是她每天上学路过看到的样子。春天在捡菜叶，夏天在树荫下睡觉，秋天在翻垃圾桶，冬天裹着军大衣坐在台阶上。她不写他可怜，不写自己同情，不写社会冷漠。就是写。写她看到了，然后走了。
写完了。字数刚好。
她没检查，把卷子翻回前面，开始做基础题。语基做得快，阅读理解卡了一下，一道问“文中划线句子的含义是什么”，她写了三行，不知道对不对。古诗文默写全对。文言文阅读最后一道选择题瞎蒙了一个。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拾荒老人的作文，又看了一眼，把卷子扣过去。监考老师过来收卷子，她交了。
走出考场，刘心怡在走廊上等她。“怎么样？”
“还行。”
“作文写的什么？”
“一个捡垃圾的。”
刘心怡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下午物理。考完最后一门，雨晴把笔收进笔袋，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亮着。四月底的郑州，天黑得晚。她站在走廊上等刘心怡，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黄色。
刘心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袋，脸皱成一团。“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哪个？”
“浮力的那个。”
“那个我也没把握。”
两个人往楼下走。刘心怡说“明天还有数学”，雨晴说“嗯”。走出教学楼，阳光晒在身上。刘心怡说“你骑车来的”，雨晴说“嗯”。“那我先走了。”刘心怡往校门口走。雨晴去车棚取车。
到家橘子皮在门口蹲着，雨晴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坐到书桌前，拿出数学卷子翻了翻，不想看了。群里小叶子在问“考完了吗”，雨晴回“没，明天还有”。小叶子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深海发了一张猫在书堆里的图。慕瑶说“我当年最讨厌考试”。洛神说“谁不是呢”。
雨晴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晚饭。土豆切丝，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橘子皮蹲在厨房门口，仰头看她。她炒菜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明天考完我过去。”
雨晴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吃完饭，她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考的数学和英语又过了一遍。数学公式默写了一遍，英语作文模板背了两篇。橘子皮趴在她腿上，压得腿有点麻。她把猫抱下去，猫又跳上来，抱下去，又跳上来。第三次的时候她没再抱了。
十点关灯，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来在她脚边盘成一团。
明天还要考一天。考完就结束了。成绩出来再说。她摸了摸猫的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晴到考场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昨天语文考完她心里有点没底，但今天反而平静了。数学和英语，她复习过，能做多少做多少。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两道二次函数，一道几何证明。几何那道图有点复杂，她看了十几秒，没细想，翻回前面。
选择题做得顺，前十道一口气下来，没卡。第十一道稍微绕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图，选出来了。第十二题蒙了一个。
填空题前两道简单，第三道卡了三分钟，第四道不会，空着了。
大题第一道是解一元二次方程，送分题，两分钟写完。第二道是应用题，某商场促销，算折扣率，列方程解，五分钟。第三道是二次函数求最值，计算量大，她算了两遍，答案一样，写上。
几何那道她花了十分钟。辅助线画了三根，证了两个三角形全等，推出边相等，再推出角相等。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检查了一遍逻辑，没问题，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题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把卷子翻回前面，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一道——第一遍选B，第二遍觉得是C，第三遍又觉得是B。她没再改，留了B。
交卷。
出来的时候刘心怡已经在走廊上站着了。“数学最后一道你怎么做的？”
“设未知数，列方程，解。”
“我不是问那个。几何那道，辅助线怎么画的？”
雨晴在草稿纸上给她画了三根线。刘心怡看了几秒，“我画的跟你不一样，我画了两根，证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完了。”
“没事，后面还有英语。”
下午英语是最后一门。
雨晴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有点困，喝了一口水，继续。阅读理解四篇，前两篇简单，后两篇有一篇讲的是环保新技术，生词多，她跳着读，猜了个大概。题目做得还行，错了两个。
完形填空全对。语法填空错了一个，介词填错了。
作文是写一封信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她写了端午节，包粽子、赛龙舟、纪念屈原。字数够了，语法没什么大问题。
交卷的时候雨晴把笔收进笔袋，站起来。考完了。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还是那样。走廊上有人在对答案，她没听。走过刘心怡的考场门口，刘心怡还没出来，她站在走廊上等了两分钟。刘心怡出来的时候脸是松的，不像昨天那么皱。
“英语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的春节，不知道够不够字数。”
“够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晒在身上，四月底的阳光，不热，但亮。雨晴眯了一下眼睛。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刘心怡问。
“周五吧。”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刘心怡看着她，“你每次都说不紧张”。雨晴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刘心怡往左转，雨晴去车棚取车。
到家橘子皮没在门口。
雨晴换了鞋，找了一圈。在沙发上。睡得很沉，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肚子，猫没醒。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考完了？”
“嗯。”
“我过去。”
“好。”
雨晴把水喝完，去厨房准备晚饭。土豆切丝，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橘子皮被切菜的声音吵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蹲在厨房门口。雨晴炒菜的时候它就一直蹲着。土豆丝下锅的滋啦声很大，猫没跑。
门响了。林听夏推门进来。
雨晴没回头。“来了？”
林听夏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的菜。“醋溜土豆丝，番茄蛋汤。”
“嗯。”
林听夏站在旁边看她炒菜。雨晴把火关了，土豆丝盛出来。林听夏端到桌上。汤还在煮，咕嘟咕嘟冒泡。雨晴加了一勺盐，搅了搅，关火，盛汤。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考得怎么样？”林听夏问。
“还行。”
“数学呢？”
“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几何那个。”
林听夏夹了一块土豆丝。“你每次都还行。”
雨晴没接话。
吃完饭林听夏帮着收了碗。雨晴洗碗的时候，林听夏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
“你周末还加班？”雨晴问。
“嗯。两天。”
“那你别过来了，好好休息。”
林听夏没接话。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里。
“成绩周五出来？”她问。
“嗯。”
“出来跟我说。”
“好。”
林听夏走了。雨晴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群里小叶子在问“考完了吗”，雨晴回“考完了”。小叶子发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慕瑶说“终于可以放松了”。洛神说“成绩出来又要紧张”。深海发了一张猫躺平的图。何意味冒出来了：“姐，考完了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雨晴想了想。“不去了，累。”何意味发了一个猫委屈的图。
雨晴没回。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橘子皮跳上来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
考完了。
接下来等成绩。
她翻开技术论坛看了一篇文章，关于JWT token的安全性问题。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记得泡脚。”雨晴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好”。
周五，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在班里念了排名。雨晴坐在后排听着。前十名没她。前十五名——她在第十五名。数学82，英语90，语文85，物理88。总分345，班排第十五，年级排不知道。
刘心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型问“多少”。雨晴比了个十五。刘心怡转回去了。
班主任念完排名之后说“这次考试整体难度偏大，大家的成绩都有所波动，不要灰心”。雨晴没波动。她上次也是十五名左右。
下课的时候刘心怡走过来。“我十四，比你高一名。”
“嗯。”
“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不甘心？”
“下次超过你。”雨晴说。
刘心怡笑了一下。“你说的。”
晚上林听夏来的时候，雨晴把成绩告诉她了。林听夏说“还行”。雨晴说“你也说还行”。林听夏没理她，去厨房热汤了。
群里小叶子在问“成绩出来了吗”，雨晴回“出来了”。小叶子说“怎么样”，雨晴说“十五名”。小叶子说“我们学校早就不排名了”。慕瑶说“不排名好，排名压力大”。洛神说“我们公司也有排名，每个月贴出来，业绩垫底的请全组喝奶茶”。小叶子说“那你请过吗”，洛神说“没，我都是喝别人的”。深海发了一张猫喝奶茶的图。
雨晴看着那张图，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橘子皮跳上床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摸了摸猫的背。
考完了。成绩也出了。下周正常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