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下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雨晴还坐在书桌前,腿上趴着橘子皮。她没开台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会儿手机。群里慕瑶发了条消息:“今天被客户骂了,说我合同打错了。”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小叶子秒回:“客户都这样。我们店今天也有一个,嫌我扫码慢,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磨洋工。我说我第一天来,不太熟,她说那你回去练熟了再来上班。我???”
洛神说:“我周末加了半天班,领导还不满意。让我把下周的报表提前做出来,我说做不完,他说那你周末加两天。我说我周末已经有安排了,他说那你把安排推了。”
深海发了一张猫叹气躺平的图,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爪子耷拉着。这张图雨晴之前没见过,大概是他新存的。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跟自己家这只有点像,都是橘色的,但瘦多了。
小叶子说:“深海你哪来这么多猫图”
深海:“存的。看到就存”
慕瑶:“存了多少张”
深海:“不记得了。几百张吧”
小叶子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雨晴没回。她退出群聊,打开技术论坛看了一篇API安全的文章。作者讲得很细,从签名算法到时间窗口攻击,每一步都有代码示例,标题是《API安全测试从入门到放弃》,但内容没放弃,写得很扎实。她看了两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点:timestamp参数校验、nonce防重放、签名算法的密钥管理。记完之后又翻到评论区,有人问“博主那个签名绕过的payload能分享一下吗”,博主没回。雨晴把文章存了书签,打算后面搭环境试一下。
橘子皮在她腿上睡着了。呼噜声不大,但持续,像一个小型发动机,隔着裤子震得她腿有点麻。雨晴把它从腿上抱下来放到椅子上,猫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两只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上面。
她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
选择题做得快,不到十分钟做完。填空题慢一些,做到第三道卡住了——一道关于二次函数顶点坐标的题。公式她记得,但代入的时候把符号搞反了。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第三遍才对了。
翻到第二面。大题第一道是解一元二次方程,送分题,两分钟写完。第二道是应用题,某商场搞促销,原价多少,打折后多少,问打了多少折。设未知数,列方程,解。不难,但算的时候粗心,把折扣率算反了,九折算成了1.1倍。检查的时候发现不对,重新算了一遍,改过来。
第三道卡住了。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求最大利润。题目给了一堆条件:进价、售价、销量、固定成本。她列了方程,算了两遍,答案都不对。第一遍算出来利润是负数,明显不对。第二遍算出来利润是正数,但代入回去发现销量变成了负数。翻到后面看答案,发现自己的方程列错了,把销量和售价的关系弄反了。重新列,这次对了。算出来最大值的时候她花了很长时间,一步步推导,确认没有计算错误才写上去。
改完错已经快十点了。雨晴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两声,她转了转脖子。
拿出英语作文模板。明天要背三篇,她背了两篇。第一篇是关于环保的,开头是“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她背了三遍才顺。第二篇是关于读书的,比第一篇短,背了两遍就记住了。背到第二篇的时候卡住了,忘了“开阔眼界”用英语怎么说。看了一眼模板——broaden one‘s horizon,默念了两遍,接着背。背完之后默写了一篇,写了十五分钟,对照范文改了三处语法错误。一处是时态,一处是单复数,还有一处是介词用错了。她把正确的写在旁边,又读了一遍。
群里还在聊。
慕瑶说:“我这个月业绩垫底,估计要被骂。上个月也是垫底,店长说再垫底就扣绩效。”
小叶子说:“业绩不好就换工作呗。”
慕瑶说:“哪有那么容易。我这家干了两年了,换一家又要从头开始。而且我们这行底薪低,全靠提成,换新店前几个月没客户,连房租都付不起。”
洛神说:“从头开始也比在原地强。你就算不换工作,也可以先投简历试试,看看外面什么行情。”
慕瑶说:“我投过。面试了两家,都没过。一家说我经验不够,一家说我不够主动。”
小叶子:“什么叫不够主动?”
慕瑶:“就是不会来事呗。他们喜欢那种自来熟的,跟客户称兄道弟的那种。我做不到。”
深海发了一张猫在窗台上看月亮的图。窗台很窄,猫蹲在上面,尾巴垂下来,月亮很大,圆圆的。这张图构图不错,像是认真拍的,不是随便存的。
小叶子说:“好困,明天还要早起。六点就要起来,七点到店。”
慕瑶说:“我也睡了。明天还要复印一百多份合同。”
洛神发了一个句号。
深海没说话。
雨晴看了一圈,打了两个字:“加油。”发出去之后觉得有点敷衍,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凉了,她没加热,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杯子放在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纸巾擦了。
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快齐肩了。她用手拢了一下,碎发掉下来。皮筋在手腕上,她拿下来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拆了。
回到房间,橘子皮已经自己跳到床上盘成一团了。尾巴盖在鼻子上,肚子一起一伏。雨晴关了灯,躺下来,把手搭在猫背上。橘子皮的呼噜声又响了,比刚才在椅子上更响,像在打鼾。
她想起班主任说的话。“同学们有议论。”——她不知道议论什么。议论她经常请假。议论她成绩掉了没——成绩没掉。议论她这个人。她不想知道。反正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林听夏发来一条消息:“记得定闹钟。”
雨晴伸手够到手机,看了一眼,回:“定了。”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下,又没了。雨晴等了几秒,屏幕没再亮。她看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定了”。林听夏的输入状态闪了一下就不闪了,大概是打了什么又删了。不知道想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橘子皮被她这一动吵醒了,哼唧了一声,从她脚边走到她腰旁边,盘下来继续睡。雨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猫,只露出一个脑袋。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看了她一眼,闭上了。
窗户关着,窗帘拉严实了。房间里黑漆漆的,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很小,但是很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早上第一节是语文,要讲新课文。中午要和刘心怡吃饭,她说要带自制三明治。下午放学回家,继续复习。数学再做一套卷子,英语再背一篇作文。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一件一件来。
她摸了摸猫的头。橘子皮呼噜了一声,又沉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不知道。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