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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周正平的消息来了。
“杭州客户确定了，下周三到周五，三天现场支持。你方便吗？”
雨晴看了一眼日历。暑假，没什么事。“方便。”
“票订了？我给你订。”
“不用，我自己订。”
雨晴打开12306，买了周三早上八点多的高铁，周五下午返程。来回六百多。订完之后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去杭州，周五回来。”
林听夏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嗯”。
然后给群里杭州的小叶子发了消息：“下周三去杭州。周四晚上有空？”
小叶子秒回：“有有有！姐你终于来了！住哪？我请你吃饭！”
“酒店还没定。到时候发你定位。”
“好！西湖边有一家外婆家，可好吃了，我带你去！”
雨晴发了一个“好”。
周三早上，雨晴打车去高铁站。郑州东站人不少，暑假了，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她背着双肩包，没带行李箱，就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充电器。安检，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
火车开了。窗外郑州的楼房慢慢退后，变成农田，变成一排排杨树。小女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看，牛”。年轻女人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雨晴也看了一眼，是几头牛，在田埂上站着，一动不动。
三个多小时后，杭州东站到了。
雨晴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天比郑州热，太阳晒在皮肤上，有点烫。她查了一下酒店地址，客户公司在西湖区，她在附近订了一家快捷酒店。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办入住，放好东西，洗了把脸。客户公司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下午两点，到客户公司。前台带她到会议室，一个项目经理过来对接，姓陈，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
“你是众安派来的？”
“嗯。陈雨晴。”
陈经理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太年轻了，但没说什么，直接说正题。“我们的API之前你们测过，报告我们也看了。几个高危的修了，但最近上线前想再做一次回归测试，你帮我们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雨晴打开笔记本，连上测试环境。先看之前报的那个签名缺失，开发已经改了，用了HMAC-SHA256，密钥放服务端。试了一下，签名校验正常。再看越权，开发在订单查询接口加了归属校验，用自己的账号查不到别人的订单了。验证码也加了次数限制，同一个验证码试三次就失效了。测了一圈，之前的问题都修了。
但她又发现了两个新问题。一个是日志打印太多，请求参数完整打印，包括用户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另一个是文件上传接口没有限制文件类型，可以上传HTML文件，存储型XSS。她把这两个写进报告，当场跟陈经理过了一遍。
“日志那个，你们把敏感字段脱敏就行。手机号打星号，身份证号也是。”
“上传那个，加白名单，只允许图片格式。”
陈经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午五点多，雨晴收工。陈经理说“明天继续”，她说“好”。
回酒店的路上，雨晴给小叶子发了定位。小叶子很快回了：“姐，你住的地方离西湖很近！明天晚上我带你逛！”
“行。你几点下班？”
“六点。我们约七点？西湖边，断桥附近？”
“好。”
晚上雨晴一个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片儿川，杭州特色面。端上来一看，雪菜、笋片、肉片，汤头很鲜。她吃了几口，拍了张照片发群里。“杭州第一餐。”
小叶子说“片儿川！好吃吧”。深海发了一张猫流口水的图。洛神说“我去杭州也吃过”。何意味冒出来了：“姐你去杭州了？”雨晴说“嗯，出差”。
回了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消息：“到了？”
“到了。住下了。”
“客户怎么样？”
“还行。明天继续。”
“嗯。”
雨晴把手机关了，扔在枕头旁边。酒店房间不大，空调嗡嗡响。她翻了个身，有点睡不着，换了地方不习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多。群里小叶子在说“明天见明天见”，发了一个猫转圈的表情。雨晴没回，把手机放下。
周四上午，继续去客户公司。
陈经理把开发叫过来，一起过修复方案。日志脱敏怎么改，上传接口白名单怎么配。开发问了几句，雨晴一一回答。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饭，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味道一般，但能吃饱。
下午又测了一遍，两个问题都修了。日志里手机号变成了138****0000，身份证号也是星号。上传接口只允许jpg、png、gif，其他格式都拒绝了。雨晴写了一份简短的回归测试报告，发给陈经理。
“可以了。”
陈经理说“辛苦了”。雨晴说“不客气”。
四点多收工。她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白T恤，深蓝色薄卫衣，黑色休闲裤。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头发有点油，又洗了一遍。六点半，出门。
打车去西湖。断桥在西湖东北角，白堤的一端。雨晴到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斜了，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断桥上人很多，拍照的、散步的、卖小玩意儿的。她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姐，我到了。你在哪？”
“断桥这头。靠近北山路这边。”
“我看到你了！”
雨晴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朝她跑过来。短发，比照片里瘦，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帆布鞋。跑到面前停下来，喘了一下，笑了。
“姐！你比我想的还小！”
雨晴看着她。这是群里的小叶子，真名叫什么她不知道，但看她笑的样子，和群里的语气一样——热烈，直接，不藏着掖着。
“你也比我以为的矮。”小叶子说。
“你也不高。”
小叶子笑了一下。“走，吃饭去。外婆家，就在那边。”
两个人沿着白堤往前走。西湖的傍晚很好看，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山影淡淡的。苏堤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牵手散步。风吹过来，不热，也不凉。
“姐，你第一次来杭州？”小叶子问。
“嗯。”
“那你明天回去？”
“下午。”
“太赶了。你应该多待几天，杭州好多地方可以逛。”
雨晴没接话。外婆家在一栋老建筑里，门口排着队。小叶子取了个号，前面还有十几桌。
“这么多人。”雨晴说。
“正常。等一会儿就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小叶子说她来杭州一个月了，在西湖区一家便利店打工，租的房子在店附近，是个隔间，不大，但够住。
“你一个人住？”
“嗯。同学那边没去，她住的地方太小了，挤不下。我自己找的。”
“房租多少？”
“一千五。工资三千，还能剩点。”
雨晴看着她。“够吗？”
“省着花就行了。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
叫到号了。两个人进去坐下，小叶子点了几个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雨晴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点太多了”。小叶子说“我请你，你别管”。雨晴没争。
菜上来了。西湖醋鱼，酸甜口，鱼肉很嫩。龙井虾仁，虾仁Q弹，有淡淡的茶香。东坡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宋嫂鱼羹，酸酸的，很开胃。
“好吃吗？”小叶子问。
“嗯。”
“我就说嘛，外婆家不会踩雷。”
吃到一半，雨晴问“你在这边习惯吗”。小叶子嚼着虾仁，想了想，“还行。就是一个人有点无聊。上班的时候有人说话，下班回家就一个人。”
“没交到朋友？”
“店里的同事人都还行，但下班了各回各家，不联系。”
雨晴没接话。小叶子又吃了一口鱼，说“姐，你暑假不回去吗？在杭州多待几天呗，我带你逛”。
“不用，我住酒店要钱。”
“那你住我那边。打地铺也行。”
雨晴看着她。“你那个隔间，能住两个人？”
“挤挤就行。或者你睡床，我睡地上。”
雨晴摇了摇头。“再说吧。”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外婆家。天黑了，西湖边的灯亮了，湖面上的游船挂着彩灯，慢慢悠悠地划。小叶子说“走，带你逛逛”。
她们沿着湖边走。断桥在灯下白了，白堤上人来人往。小叶子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宝石山，山上有保俶塔，白天爬上去可以看到西湖全景”。雨晴抬头看了一眼，山影黑黢黢的，山顶有一点光。
走到北山路的时候，小叶子说“姐，你明天下午才走，上午要不要去逛逛？武林广场那边有个商场，可大了。”
“几点开门？”
“十点。你上午没事的话，我来找你。”
雨晴想了想。“行。”
两个人约了明天上午十点，武林广场地铁站碰头。小叶子把她送回酒店门口，挥了挥手，“明天见”。雨晴说“明天见”。小叶子的背影在路灯下，白色连衣裙，帆布鞋，走得很快。
周五上午，雨晴退了房，把双肩包寄存在前台。坐地铁去武林广场。十点整，小叶子已经在站口等着了，换了一件浅蓝色T恤，牛仔短裤，头发扎起来了。
两个人走进商场。周末上午人不多，店铺刚开门，店员在擦柜台。小叶子拉着她逛了三楼。一家潮牌店门口挂着一件卫衣，橘色的，和橘子皮的毛色很像。雨晴停下来看了两秒。
“喜欢？”小叶子问。
“没有。像我家猫。”
小叶子笑了一下。“你家猫叫啥？”
“橘子皮。”
“好名字。”
两个人继续逛。路过一家奶茶店，小叶子说“我请你”。买了两杯芋泥波波，一人一杯。雨晴喝了一口，和郑州的味道差不多。
“姐，你暑假真的不考虑在杭州过？”小叶子忽然问。
雨晴看着她。“我猫在家。”
“猫不能寄养吗？”
“她不认生人。”
小叶子沉默了。两个人走出商场，阳光很亮。武林广场上有人在喂鸽子，白鸽在地上走来走去，也不怕人。雨晴看着那些鸽子，想起橘子皮在家应该刚吃完粮，可能在窗台上看鸟。
“姐，你回去想想。”小叶子说，“你要是来，我陪你逛西湖、爬宝石山、去灵隐寺。这边挺好玩的。”
雨晴没接话。
下午，雨晴打车去杭州东站。高铁回郑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闪一闪的。手机震了，小叶子发了一条消息：“姐，你到了跟我说。”她回了一个“好”。
到郑州东站的时候八点多。打车回家，上楼，开门。橘子皮在门口蹲着，仰头看她。雨晴换了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了。”橘子皮蹭了蹭她的手。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群里小叶子在问“姐到家了吗”，雨晴说“到了”。小叶子说“下次再来”。洛神说“杭州好玩吗”，雨晴说“还行”。深海发了一张猫在西湖边的图——不知道从哪找的，一只橘猫蹲在断桥上，配文“断桥喵”。
雨晴看着那张图，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到了？”
“到了。在家。”
“杭州怎么样？”
“还行。见了群里那个小叶子。”
“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请我吃了饭。”
林听夏发了一个句号。
雨晴把手腕上的小锁和小星星转了转。橘子皮跳上书桌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想着小叶子说的“暑假在杭州过”。猫怎么办。林听夏怎么办。项目怎么办。但她又想，暑假还有两个月。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来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摸了摸猫的背。杭州。西湖。断桥。外婆家的鱼。小叶子说“你住我那边”。她翻了个身。
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