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上）
到杭州的第三天，雨晴才真正适应了这边的节奏。
每天早上醒来，窗外不是郑州的灰蒙蒙，而是杭州的绿。梧桐树的叶子伸到窗前，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帘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水波。橘子皮比她醒得早，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这里的鸟比郑州多，叫声也不一样，婉转一些，像在唱歌。雨晴躺着听了一会儿，鸟叫声、蝉鸣声、楼下早餐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小叶子已经去上班了。她走的时候雨晴还在睡，只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姐，粥在锅里。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雨晴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都是小叶子留的。她没扔。
起来洗漱。水龙头的水比郑州的软，洗在脸上滑滑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长了，快到肩膀了。扎了个低马尾，皮筋绕了三圈才紧。换了件白色T恤，浅灰色的短裤——杭州比郑州热，穿不住长裤了。去厨房盛粥。小米粥，稠稠的，还温着。锅旁边放着一碟榨菜、一个咸鸭蛋、一小碗炒好的雪菜笋丝。小叶子早上起来炒的。
雨晴端着碗站在窗前吃。橘子皮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腿，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小腿上拱来拱去。
“你吃了吗？”雨晴低头看猫。橘子皮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执着。食盆里有粮，水盆里有水，但猫就是要叫。雨晴蹲下来看了看食盆，还有大半碗。但她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罐头，打开，倒进碗里。橘子皮低头吃，吃得吧嗒吧嗒响，胡须上沾了肉泥。
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周正平昨天发了一个新项目的资料，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车联网安全测试，车载娱乐系统的APP。报酬七千，比之前的高。她打开文档，从头开始看。需求文档写了二十几页，她一行一行地读。车载系统、T-Box、CAN总线、OTA升级、蓝牙配对、WiFi传输。大部分词她都没见过。
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做过车联网的测试吗？”
深海鱼秒回：“没。那个挺偏门的。”
“难吗？”
“难。但做好了值钱。你接的这个多少钱？”
“七千。”
深海鱼发了一个猫震惊的图。“那值了。你慢慢啃，啃下来就是你的。”
小叶子（杭州）冒出来了：“姐，你在做新项目？”
“嗯。车联网的。”
“加油！”
洛神说：“车载那块我也接触过一点，主要是APP和车机的通信。你有需要我可以发你一些资料。”
雨晴说：“好。”
洛神发了一个网盘链接。雨晴点开，里面是几个PDF，还有一篇论文。她粗略翻了翻，决定晚上再细看。
关掉群，打开浏览器，开始搜资料。搜了一上午，收藏了七八篇技术文章、两个开源项目、一个CTF的车载题目。橘子皮在她腿上睡了一觉，醒了，跳下去吃粮，又回来跳上腿。雨晴摸了摸她的背，毛很软，温度比人的高一点。
中午自己煮了面。小叶子的厨房不大，但东西挺全。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抽屉里有面条、粉丝、木耳、香菇。她下了半把挂面，打了个蛋，加了几片青菜，滴了几滴香油。端着碗坐在书桌前吃，一边吃一边看文章。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文章看了一半。
下午，继续看。看到第三篇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车载APP和普通APP的区别。普通APP跑在手机上，车载APP跑在车机上，但很多功能是通过手机和车机的互联实现的。比如远程启动、开空调、锁车门、查位置。漏洞可能出现在这个互联过程里——蓝牙配对时的身份验证、WiFi传输时的数据加密、云端API的权限控制。
雨晴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测试思路：
蓝牙配对——是否可被中间人攻击
WiFi传输——数据是否加密，证书是否校验
云端API——越权、注入、签名校验
固件升级——是否签名，是否可降级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第一条和第三条可以同时进行。先测云端API，因为之前做过类似的，有经验。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在干嘛？”
雨晴拍了一张笔记本的照片发过去。“做新项目。车联网的。”
林听夏：“看得懂吗？”
“在学。看不懂。”
“那你加油。”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晴看着对话框，林听夏的名字下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没了。她想问“你一个人在家习惯吗”，但又觉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不习惯也得习惯。
林听夏发了一条：“猫怎么样？”
“挺好的。在小叶子腿上。”
“她让别人抱了？”
“嗯。但还不让你抱。”
林听夏发了一个句号。雨晴看着那个句号，知道林听夏在想什么——猫在杭州让别人抱了，但回郑州还是不让她抱。她没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小叶子下班回来的时候，雨晴还在写测试方案。小叶子换了鞋，凑过来看屏幕。“姐，你还在忙？”
“嗯。写方案。”
“吃饭了吗？”
“没。”
“走，出去吃。今天不做饭了。”
两个人下楼。小叶子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店，在巷子口，卖煲仔饭。店里不大，坐了几个人，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挺好看。小叶子点了两份腊味煲仔饭，加了个窝蛋。等饭的时候，小叶子说“今天店里来了个奇葩客人”。
“怎么了？”
“买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半说太苦了，要退。我说不能退，她骂了我十分钟。”
“然后呢？”
“店长来了，给她退了。”小叶子叹了口气。“这种人每天都有。”
“你习惯就好。”
“习惯了。但每次还是生气。”
饭来了。煲仔饭用砂锅装着，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香气冒出来，混着腊味的油香和锅巴的焦香。小叶子拿勺子把蛋和饭拌匀，推到雨晴面前。雨晴吃了一口，饭焦脆脆的，腊味很香，鸡蛋裹在米饭上，滑嫩。
“好吃吗？”小叶子问。
“嗯。”
“比你那边呢？”
“不一样。”
小叶子笑了一下。“我前两天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家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问我要不要。我说我在杭州怎么养。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你家也有猫？”
“嗯。一只白猫，养了好多年了。比你家橘子皮瘦多了。”
“橘子皮太胖了。在减肥。”
“减下来了吗？”
“没有。之前瘦了二两，又胖回去了。”
小叶子笑出了声。“你家猫跟你一样。”
“哪里一样？”
“看着瘦，其实有肉。”
雨晴没接话。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小叶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一晃一晃的。雨晴跟在后面，看着她。
“姐，你明天还做项目？”小叶子回头问。
“嗯。想尽快测完。”
“那你白天一个人在家，无聊吗？”
“不无聊。有猫。”
“猫又不会说话。”
“她会叫。”
小叶子笑了一下。
到家，橘子皮在门口蹲着。看到雨晴进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走过来蹭她的腿。小叶子蹲下来摸猫的头，橘子皮没躲，但也没蹭她。
“她今天在我腿上睡了一下午。”小叶子说。
“她不闹？”
“不闹。就是打呼噜，声音可大。”
雨晴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小叶子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写方案。
“姐，你那个车联网项目，做完能赚多少？”
“七千。”
“这么多？”小叶子眼睛亮了一下。“你一个月能做几个？”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
“那你一个月比我在便利店干半年还多。”
雨晴没接话。
“姐，你以后是不是会很有钱？”
“不知道。够用就行。”
小叶子没再问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橘子皮从地上跳上书桌，趴在雨晴的笔记本旁边，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雨晴把尾巴拿开，又扫过来，拿开，又扫过来。
晚上，群里在聊上海聚会的事。
小叶子（杭州）在群里喊：“八月上海聚会，到底能不能成啊？我钱都存好了。”
洛神说：“我周末都行。提前跟我说就行。”
慕瑶：“南京过去很近，两小时。你们定好时间我就能来。”
深海：“我在东北，太远了。你们聚吧，多拍照。发群里让我看看。”
何意味：“我也想去，但没钱。下个月还要交房租。”
小叶子（杭州）说：“你借钱。”
何意味发了一个猫流泪的图，配文“穷”。
洛神说：“你可以住我那边，省住宿费。”
何意味：“真的吗？”
洛神：“嗯。打地铺。”
何意味发了一个猫点头的图。
小叶子（杭州）在群里@雨晴：“姐，你问林姐了吗？”
雨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问了。她说八月初可以。”
小叶子（杭州）发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定了定了！”
洛神说：“那确定时间吧。8月5号？周六。”
慕瑶：“可以。”
小叶子（杭州）：“可以！”
雨晴：“我问问林姐具体排班。明天定。”
晚上躺下。关了灯。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和郑州一样，又不一样。郑州的灯更亮一些，杭州的灯更暖一些。雨晴翻了个身，摸着橘子皮的背。猫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闷闷的，很有节奏。
“姐。”小叶子在地铺上叫她。
“嗯。”
“你那个林姐，她一个人在郑州，不会想你吗？”
雨晴沉默了一会儿。“会。”
“那她为什么不来杭州？”
“她上班。走不开。”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住一起？”
雨晴想了想。“不知道。”
小叶子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雨晴听到她的呼吸变均匀了。雨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雨晴回：“挺好的。测试方案写了一半。”
“猫呢？”
“在小叶子的腿上睡了一下午。”
林听夏发了一个句号。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她让不让我抱已经不重要了。”雨晴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酸。她打了几个字：“回郑州她就让你抱了。”林听夏说：“不信。”
雨晴没回。
窗外的蝉叫了。杭州的蝉叫得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不像郑州的蝉，叫得急，叫人心里烦。雨晴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明天开始测云端API，先把测试环境搭好。然后写测试用例。然后录屏截图。一步一步来。
她翻了个身。橘子皮被她吵醒了，哼唧了一声，从她脚边走到腰旁边，盘下来继续睡。雨晴把手搭在猫背上。
想着林听夏说的“她让不让我抱已经不重要了”。其实重要的。雨晴知道林听夏在意。她只是不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