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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的周三，雨晴第一次被化学老师点名。元素周期表，前二十号元素，按顺序背出来。她站起来，从氢氦锂铍硼开始，一口气背到钙。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底子不错。”林依然在旁边小声说“你好厉害”，雨晴没接话。
化学是新课，雨晴暑假没预习。第一节课讲元素周期表，老师写在黑板上，她跟着抄。林依然的笔记本记满了，字迹工整，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雨晴抄完自己的，看了一眼林依然的本子，没说什么。林依然主动把本子递过来，“你看我这个记得全”。雨晴接过去翻了翻，还给她，“谢谢”。林依然笑了一下，“不用谢，互相帮助”。
课间，雨晴在走廊上接水。水房在楼梯拐角，人不多。她拧开水杯盖子，接温水。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她不认识，穿校服，戴眼镜。那男生看了她一眼，移开，又看了一眼，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雨晴把数学作业写完了，翻开化学课本预习第二节。林依然在旁边做英语阅读，做完了对答案，错了两道，小声说“哎呀”。雨晴没抬头。教室前排，张浩然和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偶尔有人笑。雨晴没听清内容，也没抬头。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把书本收进书包，站起来。林依然说“一起走”，雨晴说“我骑车”，林依然说“那我先走了”。雨晴说“好”。
班级微信群是开学第一天建的，没有老师。第一天没什么人说话，第二天有人发了个表情包，第三天开始热闹了。
雨晴骑到家，停好车，上楼。橘子皮在门口蹲着，仰头看她。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微信群有三十多条新消息。她往上翻，看到张浩然发了一条：“有些人表面上是女的，实际上是男的，真搞不懂学校怎么分班的。”发完过了一会儿，有人跟“谁啊”，张浩然说“没谁，有感而发”。又有人说“你说清楚啊”，张浩然没再回。
雨晴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橘子皮跳上书桌趴在她面前，她摸了摸猫的头。
手机震了。刘心怡发的私信：“你看到了吗？”雨晴回“看到了”。刘心怡说“别理他”。雨晴说“没理”。刘心怡说“这种人就是闲的”。雨晴发了一个句号。刘心怡又说“你最近怎么样？新班习惯吗？”雨晴说“还行。同桌挺好”。刘心怡说“那就好”。雨晴没再回。
周四，体育课。女生组排球练习，对墙垫球。雨晴站在墙前面，把球抛起来，用手腕垫出去。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她没接住，球滚到操场另一边。她跑过去捡球。操场另一边，张浩然和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她弯腰捡排球的时候，一只足球从旁边飞过来，砸在她小腿上。不重，但能感觉到疼。球弹开了，滚到跑道边。
张浩然跑过来，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没控制好”。语气里没有歉意，嘴角挂着笑。雨晴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排球捡起来，把足球踢了回去。张浩然接住了，又说“你排球要加油啊，别拖后腿”。雨晴还是没说话。体育老师走过来了，张浩然跑了。雨晴把排球抱回墙边，重新开始垫球。林依然在旁边问“他是不是故意的？”雨晴说“不知道”。林依然说“我看他就是故意的”。雨晴没接话，把球抛起来，垫出去。这次接住了，又垫了一下，掉了。
放学，林听夏在校门口等她。卡其色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什么都没拿。雨晴走过去，林听夏伸出手。雨晴把手放上去，十指相扣。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林听夏走左边，雨晴走右边。校门口人很多，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看。
骑上车，林听夏坐在后座，手搂着雨晴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雨晴脸上。
“今天热。”林听夏说。
“嗯。”
“你裤腿上有灰。”林听夏说。
雨晴低头看了一眼，右边裤腿的小腿位置有一块灰印。从操场回来的时候没拍干净。
“摔了？”林听夏问。
“没有。球碰的。”
“什么球？”
“排球。”
“别人踢的？”
“自己碰的。”雨晴的声音不大。
林听夏没再问了。她的手在雨晴的腰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到家，林听夏去厨房做饭。雨晴坐到书桌前，翻开化学课本。元素周期表背到第三十号。锌，三十。她默写了一遍，错了一个。镓的符号写错了，应该是Ga，她写了G。改过来。手机震了。班级群又有新消息。张浩然发了一条：“有些人就是靠着不正常的关系进重点班的吧。”这次有人问“你说的到底是谁啊”，张浩然没回。另一个人说“别问了你又不认识”。又有人说“行了别说了”。消息刷过去，话题换了。
雨晴截了图。新建了一个相册，叫“班级”。把这两张截图存进去。两张。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了十个，再看手机，没新消息。林听夏在厨房说“吃饭了”。雨晴站起来，走过去。
醋溜土豆丝、红烧排骨、番茄蛋汤。三个人？两个人。橘子皮蹲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桌上的排骨。林听夏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碟子里，放到地上。橘子皮跳下去吃。
“她最近吃得多。”雨晴说。
“秋天了。要贴膘。”
“猫也要贴？”
“嗯。”
两个人吃饭。林听夏夹了土豆丝放到雨晴碗里，雨晴吃了。
“你在学校，有人说什么吗？”林听夏忽然问。
“没有。”
“你小时候被欺负就不说话。”
“现在也不是小时候。”
“但你还不说。”
雨晴放下筷子，看着她。“真没有。”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告诉我。”
“嗯。”
林听夏没再问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雨晴碗里，“多吃点”。雨晴吃了。
晚上，雨晴洗完澡出来，林听夏在沙发上看手机。橘子趴在她腿上，这次没跑。雨晴坐下来，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它让你抱了？”雨晴问。
“嗯。刚才自己跳上来的。”
林听夏摸了摸猫的背，橘子呼噜呼噜的。雨晴靠在沙发上，林听夏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不大不小。雨晴拿起手机，翻到班级群，往上划了划。那条消息已经被顶到上面去了，下面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她关掉手机，放到一边。
“你明天还来接我吗？”雨晴问。
“来。”
“不用每天来。”
“我想来。”
雨晴没再说什么。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林听夏的手握着她的手。橘子皮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雨晴闭上眼睛。她没睡着，就是闭着。脑子里是张浩然的脸，笑着说“不好意思啊”，然后是那句“靠着不正常的关系”。正常。不正常。她不知道什么是正常。她和林听夏在一起，不正常吗。她自己是女的，喜欢女的，不正常吗。她想着想着，觉得累了。睁开眼，林听夏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猫的照片，不知道谁发的。
“你看。”林听夏把手机递过来。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和橘子皮有点像，但更瘦。雨晴看了一眼，“嗯”。林听夏收起手机。
“睡吧。”她说。
“嗯。”
林听夏站起来，“我走了”。雨晴送她到门口。林听夏换了鞋，开门，回头看了雨晴一眼。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林听夏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雨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她锁好门，回到房间。橘子皮在床上盘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想着今天的事。张浩然。排球。群里的消息。林听夏说“如果有，告诉我”。她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怎样。林听夏能做什么，去找张浩然？不可能的。
她翻了个身。橘子皮被她吵醒了，哼唧了一声，从她脚边走到腰旁边，盘下来继续睡。雨晴把手搭在猫背上。窗外的蝉叫了，秋天了还在叫，叫得没那么响了。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化学要背到四十号。排球要练。张浩然——他再说吧。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