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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四十，手机震了三遍她才伸手去摸。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着眼，把闹钟关掉，又在床上躺了半分钟。橘子皮被她翻身的动作惊了一下，从她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又趴下了。
“你是真的能睡。”雨晴说。
橘子皮没理她。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昨晚睡觉前没扎，现在像顶了个鸟窝。她用手指梳了两下，觉得没用，干脆起来去卫生间。水龙头的水有点凉了，九月中的早晨已经不太适合用冷水洗脸，但她还是用的冷水，拍在脸上，一下子就清醒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快长到肩膀了，上次回家母亲说“该扎起来了”，她试过一次，扎得歪歪扭扭的，像个被踩过的扫把。林听夏说“我帮你扎”，但她们现在不住一起了，见面的时候又总是忘记。
她吐掉泡沫，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换衣服。
今天穿校服——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初二了还是一样的款式。她把校服套上，对着门后贴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出门前她把猫粮倒好，换了一碗水，摸了摸橘子皮的头。
“走了。”
橘子皮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吃粮。
电动车昨晚没充电，雨晴看了一下仪表盘，还有两格电，够骑到学校。她插上钥匙，拧开，车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机声，慢慢滑出楼道口。
早上的风比昨天凉一些，吹在脸上不太冷，但也不暖和。她今天骑得快了一点，因为出门晚了五分钟。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踩着预备铃进教室。
刘心怡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抄同桌的英语作业。
“你怎么不早来一会儿抄？”雨晴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我抄得快。”刘心怡头也不抬，“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B。”
“完了，我选的是C。”刘心怡把答案划掉，改成B，然后把作业本还给同桌，说了声“谢了”。
早读课语文老师让背《三峡》。雨晴昨天没背熟，这会儿跟着大家张嘴，一句一句地顺。背到“两岸连山，略无阙处”的时候，她彻底记住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读了很多遍记不住，忽然有一遍就刻进去了，像钉子楔进木头，怎么都拔不出来。
上午前三节课她听得很认真。数学课讲全等三角形的判定，老师画了标准图形，雨晴在笔记本上跟着画，把SSS、SAS、ASA、AAS四个判定条件整整齐齐地抄下来。英语课讲初二的新单词，她拼写了好几遍。物理课是初二新增的科目，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雨晴坐在后排，听得有点费劲，但记住了一个概念：“声音是由物体振动产生的。”
第四节课没课，是自习——准确地说，是班主任去开会了，让大家自己写作业。雨晴用了半节课把数学作业写完了，剩下半节课她翻开笔记本，看昨天做到一半的渗透测试项目。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项目资料拷进了手机里，这会儿打开看了一眼。对方的网站用的是老版本的ThinkPHP框架，这个框架有几个已知的远程命令执行漏洞。她在比赛里见过类似的，但那是在虚拟环境里，有现成的靶场，有官方提供的POC——而这里是真实系统，每一行命令都要自己敲，每一个参数都要自己判断。
雨晴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条测试思路。先查框架版本，确认存在哪些CVE，再比对补丁情况。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里面。刘心怡推了她一下，说“走，吃饭”。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和刘心怡一起去食堂。
中午食堂人很多。雨晴打了青椒炒肉和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心怡坐在对面，吃的是麻辣烫，碗里红彤彤的，热气蒸得她鼻尖冒汗。
“你那个兼职做得怎么样了？”刘心怡边吃边问。
雨晴之前跟她提过，但没细说。她说“还在看资料，下周正式开始”。
“能赚多少钱？”
“第一个一千五。”
刘心怡筷子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雨晴说“还好，要到手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心里其实有点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出来，能不能让甲方满意。一千五，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是很多个晚上的便利店工时，是橘子皮小半年的猫粮，是很多个她想买却一直没舍得买的东西。
刘心怡说“你厉害”，然后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雨晴跟女生这边做了热身，跑了半圈就停下来自由活动。她坐在操场边的阴凉处，拿出手机看项目资料。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你们高二不用上课？”雨晴接过来。
“体育课，自由活动。”苏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怎么老在看手机，学习？”
“兼职的事。”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全是代码和技术术语，她看了两秒就缩回去了。“看不懂。什么兼职？”
“网安公司的，远程做，帮他们测网站安全。”
苏晚“哦”了一声，说“就是你比赛的那个方向？”
“嗯。”
“真行啊你。”苏晚拍了拍她肩膀，力度不大但挺真诚的，“你这才初二，以后还得了。”
雨晴笑了笑，没接话。
放学后雨晴没去便利店，今天不是她的班。她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小把青菜、两个番茄、一盒鸡蛋。总共花了不到十块钱，拎在手里晃荡着回家。
到家后先喂猫，然后洗菜切菜。她现在做饭比以前熟练了一些，切番茄的时候不会再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了。番茄鸡蛋面，最简单的晚餐，煮一锅水，下面条，打蛋，下番茄，放盐，完事。她端着碗坐到桌前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听夏发来的：“明天周六，我下午过去拿东西。你在家？”
雨晴回：“在。”
林听夏：“那我三点左右到。”
雨晴：“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吃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她饿了，还是吃得很干净。洗了碗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正式做项目。
她先把昨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目标网站用的是ThinkPHP 5.0.10版本，这个版本确实存在一个远程命令执行漏洞，编号是CVE-2018-20062。她在网上找到了分析文章，读了一遍，大致明白了原理——是因为Request类的filter参数没有正确处理，导致攻击者可以注入恶意代码。
雨晴小心翼翼地构造了一个测试payload，在本地测试环境里跑了一遍，确认能拿到一个phpinfo页面。然后她对照着授权书的范围，确认这个目标是在测试范围内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下命令。
几秒钟后，目标网站返回了信息。雨晴盯着屏幕，看到phpinfo页面成功显示出来——漏洞存在。
她没有继续深入，按停了操作。王老师说过，在真实环境中，点到为止就可以了，确认漏洞存在就报告，不要做多余的事。她截了图，把测试过程和结果记录下来，写进报告草稿里。
写报告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她的描述不够清晰，有些步骤省略了，有些参数没写全。如果甲方是技术团队可能看得懂，但如果是非技术背景的人，可能会觉得不知所云。
她想起王老师之前给她讲过一个教训：“写报告比挖漏洞还难。你挖到了漏洞，别人看不懂，等于没挖。”
她把报告草稿存了草稿箱，打算明天再改。
晚上九点多，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橘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趴在她本子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她把猫捞过来抱在怀里，橘子皮不太愿意，挣扎了两下，但最后还是把脑袋搁在她手臂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雨晴一手抱着猫，一手拿手机。
她给林听夏发了条消息：“明天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了：“行。”
雨晴问想吃什么，林听夏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雨晴想了想，说“我做醋溜土豆丝”。林听夏发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雨晴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
林听夏发消息总是这样，认真得有点过头，每句话都有标点符号，从不省略。
她把手机放下，抱着猫又坐了一会儿。橘子皮的呼噜声从轻微的震动变成了平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外婆家老钟摆的声音。她有点困了，但不想站起来，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抱着猫，闭着眼睛。
明天林听夏要来。
后天她要继续做项目。
周一要交数学作业。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过去，她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只是觉得手里的猫很暖，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
路灯亮了。
她还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睁开眼睛，把猫放回桌上，站起来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橘子皮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睡下了——不是床上，是椅子上，蜷在雨晴刚才坐过的位置，大概那里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雨晴看了它一眼，没赶它。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林听夏来了该说什么。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拿东西，可能坐一会儿，然后吃个饭。但雨晴就是觉得，有一个人要来，好像这一天就有了一个重心，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地往前飞。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窗外。
路灯的光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只野猫——那只琥珀色眼睛的，不知道今晚还在不在。
雨晴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