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窗帘没拉严实。
不是雨晴忘了，是昨晚故意留了一条缝。她想让早上的光透进来，这样就不会睡过头。但郑州九月的天亮得不算太早，六点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
雨晴翻了个身。
橘子皮被她压到了尾巴，不满地“喵”了一声，从被子里钻出来，跳到床尾，盘成一团继续睡。
雨晴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她没急着起来，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块水渍，形状像一大一小两朵云。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说修过了不漏了，她也没再问。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卧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比这个大，形状像一只兔子。她常常盯着那只兔子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那块水渍被重新粉刷盖掉了，她还觉得有点可惜。
躺了十分钟，她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凉。九月中了，早晚温差大，中午还能穿短袖，早上已经得披外套了。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头那片天灰蓝灰蓝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对面楼的窗户亮了三四扇，有人在做早饭，油烟从排气扇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雨晴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头发一如既往地翘着，她已经习惯了，用手沾水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随它去。洗脸用的是冷水，拍在脸上激灵灵的，彻底醒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下巴还是尖的，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好像又消了一点。十四岁了，她知道自己还在长，但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从卫生间出来，她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发出尖锐的哨声，她关了火，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凉着。然后去给橘子皮倒粮。
橘子皮已经在碗旁边等着了。它不叫，就蹲在那儿，尾巴圈在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雨晴手里那袋猫粮。雨晴倒满一碗，它立刻就低下头去吃，吃得吧嗒吧嗒响。
“你慢点。”雨晴说。
橘子皮没理她。
早餐是两片吐司和一个煎蛋。吐司是超市买的，一袋八片，她吃了三天了，还剩两片。煎蛋的火候她掌握得比以前好了一些，蛋黄没破，边上是焦脆的，中间还是溏心。她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中间，做成一个简陋的三明治，拿在手里吃。
吃着吃着她想起一件事。
昨晚林听夏问“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回了“好”。但几点、在哪里，没说。她拿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回完“好”之后就没下文了。林听夏也没再发。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中午几点？”
发出去之后她继续吃。吃完了一片吐司，手机震了。
“十二点半，你那边楼下的拉面馆，行吗？”
雨晴回了个“行”。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多。离十二点半还有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能做好多事——打扫卫生、写报告、洗衣服、去买菜。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发了一会儿呆。
橘子皮吃完了粮，开始洗脸。它用舌头舔湿了爪子，然后拿爪子擦脸，一下一下的，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雨晴看着它，觉得这只猫比她活得有条理。
她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一个人住，东西本来就少，平时也随手归位了。她拿抹布把书桌擦了一遍，把散在桌上的几支笔放进笔筒，把昨天打印出来的渗透测试报告整理整齐，用夹子夹好。然后扫地，把橘子皮掉的毛从椅子腿旁边扫出来，扫成一团灰白色的小球，用纸巾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一切做完才八点。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书架上那几本书歪了，她正了正；床头柜上的水杯下面有个水印，她拿纸巾擦了；窗帘的褶皱不太均匀，她拉了一下。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渗透测试报告昨天写得差不多了，今天要收尾。她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五六处表述不清的地方，把漏洞修复建议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成了“立即修复”和“中长期加固”两栏。她不太确定这样写专不专业，但比之前只写一行“升级框架版本”要好多了。
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格式：字体统一用宋体，标题加粗，关键步骤用代码块标注，截图插在对应位置。她不太会排版，只能照着之前王老师发给她的样例一点一点调。
调完她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把PDF导出来，存了一个“V1.0”的版本。
她没有立刻发给甲方。王老师说过，报告写完最好隔半天再发，给自己留一个冷静期，很多错误是刚写完看不出来的。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九点多了。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书桌角上。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的，像在空气里化开了一样。橘子皮跳上桌，走到那道光里，趴下来，眯起眼睛。
雨晴看着它趴在那儿，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赶了。
她打开浏览器，随手点开了几篇技术文章。有一篇是关于某CMS最新漏洞的分析，她看了一半，不太看得懂，把那篇存了书签，打算以后再读。又翻了一会儿论坛，看到了几个熟悉ID发的帖子——有人在问面试题，有人在晒新买的键盘，有人在抱怨客户需求改了三遍。
她没回帖，看完就关了。
十点的时候她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昨天林听夏要来的事，她还没回母亲的消息。昨晚母亲发了条语音，她听了，说“周末有没有空，你爸想你了”，她当时太困了，回了个“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一边冲水一边想该怎么回。“周末有事”——但她周末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做做兼职、见见林听夏。“下周回去”——但她不确定下周有没有时间。想了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太好，最后决定等见了林听夏再说。
洗完澡出来，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卫衣是男款的，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下摆快到膝盖了。她对着门后的小镜子看了看，把卫衣的下摆往裤子里塞了一点，觉得好了一些。
她没化妆。她不会化妆，也没有化妆品。护肤品也简单，一瓶洗面奶一罐面霜，都是最便宜的。她往脸上拍了点面霜，用手心搓热了按在脸上，觉得差不多了。
十一点二十。
离出门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着。橘子皮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下午林听夏来。”她说。
橘子皮打了个哈欠。
“你记得她吧。”
橘子皮把脑袋搁在她手上。
雨晴没再说话。她发现自己在紧张。不是因为林听夏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因为她们已经有一周多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上周日，林听夏来拿东西，两个人一起吃了个饭，吃完饭她就走了，雨晴送到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口。
一周多。
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早上睁开眼就在旁边，晚上闭眼前也在旁边。现在分开了，一周见一次，有时候两次。她以为自己会习惯，但每次要见面的时候，还是会提前半天就开始想，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菜。
她把橘子皮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
冰箱里的菜还够。土豆、青椒、鸡蛋、番茄、一块冻肉。她昨天买的干辣椒和白糖还在灶台上。她把干辣椒拿起来看了看，够用。
十一点五十，她换了鞋，拿上钥匙，出门。
楼下拉面馆在小区外面，走路五分钟。雨晴到的时候林听夏还没来。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带起一点灰尘。对面是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卷电线，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电视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雨晴等了一会儿，林听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头发被吹乱了，用手拢了一下。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扎了一个低马尾。
“等很久了？”她坐到对面。
“没有，刚到。”雨晴把菜单推过去。
林听夏没接菜单，说“还是老样子”。雨晴知道她要吃什么——酸菜牛肉面。林听夏每次来这家都点这个，从没换过。
“好。”雨晴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老板，一碗酸菜牛肉面，一碗番茄鸡蛋面。”
等面的时候两个人坐着。桌上放着一壶茶，雨晴倒了两杯，一人一杯。茶是免费的，味道很淡，有股茶叶梗的涩味。
“你今天没上班？”雨晴问。
“下午四点去，傍晚的班。”林听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兼职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个项目做完了，报告写好了，还没发。”
“怎么不发？”
“想再检查一遍，怕有问题。”
林听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总是这样，不会催雨晴说“你快点发”或者“你应该怎么做”，她只是听着，然后点个头。
面来了。
酸菜牛肉面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酸菜切成段，牛肉切得薄，铺了五六片。雨晴的番茄鸡蛋面清淡许多，汤是番茄熬出来的红色，鸡蛋碎浮在上面，飘着几根葱花。
两个人吃面，安静了一会儿。拉面馆里有人在看手机，声音外放，放的是短视频，一段魔性的背景音乐循环了好几遍。
雨晴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说了一句“你上次落在我那儿的东西拿了吗”。
“拿了。”
“那个围巾——”
“你织的那个。”林听夏筷子顿了一下，“那是送给我的对吧。”
雨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耳朵有点热。
林听夏没再说围巾的事。她吃了几口面，忽然说了一句：“你织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雨晴抬起头看她一眼，林听夏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表情没什么变化。雨晴不确定她是在客气还是真心的，但她决定当作真心的来听。
吃完面，林听夏要去上班，雨晴回家。
两个人走出拉面馆，在门口站了一下。风比早上大了，吹得树枝乱晃。林听夏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说“我走了”。
“嗯。”雨晴说。
林听夏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围巾织完再给我，别到时候又拆了”。雨晴说“不会”。林听夏转过身，继续走了。
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还在睡觉，姿势没变过，要不是肚子还在起伏，她差点以为它怎么了。她坐到书桌前，把笔记本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份渗透测试报告。
她决定再放一放。明天再发。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响，但她找不到鸟在哪。可能在那棵树上，可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她听了一会儿，没找到，就不找了。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
“这周末不回去了，下周看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把昨天没看完的技术文章翻出来，继续读。读到第二段的时候卡住了，一个术语不认识。她打开搜索引擎，查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又翻了一篇相关的论文，读了前面几段，大概懂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滑过去，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滑走了。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不声不响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雨晴把笔记本关了，躺在床上。
橘子皮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转了两圈，在她肚子上趴下来。有点沉，但她没推它。
“晚上吃什么。”她自言自语。
橘子皮当然不会回答。
她又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还是做醋溜土豆丝。林听夏上次说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客气，但她想再试一次。切细一点，醋放准一点，糖少放一点。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就是闭着。
门铃响的时候，她睁开眼。橘子皮从她肚子上跳下去，跑到门口蹲着，竖着尾巴。
雨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二十。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林听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拉开门。
“你不是四点上班吗。”雨晴问。
“店长说今天不用去了，人手够了。”林听夏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买了草莓，给你。”
雨晴看了一眼袋子，草莓很红，个头不大，但看着新鲜。
“你下班早怎么不提前说。”
“忘了。”
林听夏搬了把椅子坐下。
橘子爬到她脚边，闻了闻，跳上她膝盖。
“它今天怎么这么黏你。”雨晴说。
林听夏低头摸了摸猫，“不知道。”
雨晴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做饭还是该坐在她旁边。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今晚吃什么？”林听夏在后面问。
“醋溜土豆丝。”雨晴从冰箱里拿出土豆，“还有番茄炒蛋。”
“行。”
雨晴开始削土豆。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掉在水池里，卷成一团。她削得比以前快了一些，不至于削到一半手滑把土豆掉进水池了。
林听夏抱着猫，坐在椅子上，看着雨晴的背影。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雨晴的侧脸。她的头发长了很多，从后面能看见脖子，白白的，很细。
“你头发该扎起来了。”林听夏说。
“不会扎。”
“我帮你。”
雨晴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林听夏站起来，把猫放到地上，走到雨晴身后。雨晴比她矮半个头，她伸手把雨晴的头发拢到一起，用手梳了几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橡皮筋在她手腕上，她拿下来，绕了两圈，扎了一个低马尾。
“好了。”她说。
雨晴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感觉比之前紧了很多，不会散。
“谢谢。”她说。
林听夏没接话，回到椅子上坐下。
橘子皮又跳上她的膝盖。
雨晴转过身，继续削土豆。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外面天快黑了，路灯陆续亮起来。
这个周六的傍晚，和之前很多个傍晚没什么不同。但雨晴觉得，好像也没必要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