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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雨晴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梦里浮上来的醒，是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三下、她伸手摸过去关掉、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那种醒。窗帘昨晚拉严实了，房间里还暗着，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
她躺了两分钟，坐起来。
橘子皮没在床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猫趴在书桌上，压着她那本翻了一半的技术书，睡得正沉。书是王老师推荐的，讲Web安全实战的，她买的是二手，封面有点旧，书页的边角卷起来好几页。
雨晴没叫它，自己去了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水比前几天凉了。九月底了，早晚温差越来越大，早上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已经有了一点冬天的意思。她搓了搓手，把毛巾浸湿，敷在脸上敷了几秒，然后擦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像是有人用水彩笔轻轻划了一道。她把校服套上，校服是短袖的，早上穿有点凉，她在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出门前给橘子皮倒了粮，换了水。猫还在睡，没动。
电动车昨晚充了电，仪表盘显示满格。她插上钥匙，拧开，车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机声。早上的风比昨天大了，吹得她外套的领子往一边翻，她伸手按了按。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三十五。
校门口已经很多人在往里走了。雨晴把车停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升旗台那边有人在排练，几个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拿着话筒，大概是在准备下周的升旗仪式。
她看了一眼，继续走。
上午的课没什么好说的。语文讲《答谢中书书》，老师让翻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雨晴在本子上写了“两岸的石壁，五种颜色交相辉映”。英语讲了一般过去时的用法，她记了笔记。数学讲了全等三角形的证明，她在练习本上画了好几个三角形，画到最后觉得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
第四节是生物课。老师讲人体的运动系统，讲到骨骼的时候放了一张图片，是人体全身骨骼的示意图。雨晴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写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心怡转过头来，说“走，吃饭”。
食堂今天人多。雨晴排了五分钟的队，打了青椒炒蛋和米饭，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刘心怡坐在对面，吃的是土豆牛肉盖饭，牛肉只有三四块，她翻来翻去地找。
“你周末干嘛了？”刘心怡边吃边问。
“周六在家待着，周日去了趟万达。”
“和谁？”
“一个人。”
刘心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一个人去万达这种问题，只是说“好玩吗”。
“还行。”雨晴想了想，“逛了逛，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逗猫棒。”
刘心怡笑了，“你真是什么都给那只猫买。”
雨晴没反驳，低头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长度和时间的测量，讲到误差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你测量同一个物体的长度三次，得到了三个不同的数值，这就是误差。”雨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误差不可避免”，然后画了一个下划线。
第二节课是历史，讲原始社会。老师放了一段视频，是半坡遗址和河姆渡遗址的复原图。雨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时候的人真不容易，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住在半地穴式的土坑里，冬天一定很冷。
第三节课是自习。雨晴把数学作业写完了，然后翻开那本Web安全的书，看了几页。书里讲的是SQL注入的绕过技巧，她比赛的时候用过几种，但书里列了十几种，有一半她没见过。她拿笔在笔记本上抄了几个，打算回去搭环境试一下。
放学后她没去便利店。周姐给她调的班，周二和周四下班后去，周末去半天，其他时间不上。今天周一，她可以早点回家。
骑车回去的路上，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
她买了两个土豆、一把小油菜、一块豆腐。土豆一块八一斤，小油菜两块钱一把，豆腐一块五一块。总共花了不到七块钱。买豆腐的时候卖菜的阿姨多给了她一把葱，说“送你的”。雨晴说“谢谢”，接过来塞进袋子里。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
不是睡醒了的那种等，是早就蹲在那儿了，尾巴圈在脚边，耳朵竖着，听见钥匙响就开始叫。雨晴一进门，它就绕着她的脚转，一边转一边叫，叫得很大声。
“你怎么了，粮不是还有吗。”雨晴换了鞋，去看它的碗。粮确实还有大半碗，水也还有。它就是单纯地想叫而已。
她没理它，去厨房做饭。
土豆切丝，小油菜洗干净，豆腐切成块。她做了一菜一汤——醋溜土豆丝和青菜豆腐汤。醋溜土豆丝她做过很多次了，越来越熟练，切丝的速度快了一些，虽然粗细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不会切成薯条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打开，边吃边看技术文章。吃了几口觉得这样不太好，把笔记本合上了，专心吃饭。
吃完饭洗了碗，她坐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做第二个项目的准备。
第一个项目甲方那边还没有反馈。她昨天已经把报告发出去了，发完之后每隔几小时就要看一眼邮箱，到现在看了十几遍了，每次都是空的。她知道甲方不会这么快回复，但还是忍不住。
第二个项目的资料她已经看了一部分。这一次的目标是一个电商系统，比第一个复杂得多，功能多、页面多、涉及的参数也多。甲方给的范围很大，几乎涵盖了整个前台系统，这意味着她要做的工作量是第一个项目的两三倍。
报酬两千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个项目一千五，第二个两千五，加起来四千。如果在便利店上班，时薪十二块，她要上三百三十多个小时才能赚到这些钱。三百三十个小时，就算她每天上三个小时，也要上将近四个月。
她在笔记本上建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做信息收集。先把目标网站的域名、IP、子域名列出来，然后用工具扫了一下开放的端口。扫端口的时候电脑风扇转得很快，嗡嗡的，像一只大号的蜜蜂。
橘子皮听到声音，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笔记本旁边，盯着风扇的出风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子想摸。雨晴赶紧把它抱开。
“这个不能摸，热的。”
橘子皮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跳下去，跑到床上趴着了。
端口扫描结果出来，开放了七八个端口。雨晴一个一个地看，把可疑的记下来。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挨个访问了那些端口对应的服务。大部分是正常的Web服务，有一个是后台登录页面，有一个是文件上传接口，还有一个是数据库的管理工具——这个是高风险的，如果弱口令就能登录，那她根本不用挖别的漏洞。
她试了几个常见的弱口令，admin/admin、root/root、123456/123456——都不行。她没再试，把这个问题记下来，打算后续重点测试。
做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下午烧的，已经凉了，她没再加热，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她去洗了澡。
洗完澡回来，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
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来，是下午五点多发的：“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雨晴当时没看到，现在回了：“看到了，穿了外套。”
发完她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那边冷不冷？”
林听夏没过一会儿就回了：“还好，店里有暖气。”
她们住的虽然只隔了几公里，但林听夏的出租屋是老小区，供暖管道不知道通没通。雨晴之前去过一次，那天下雨，屋里阴冷阴冷的，空调制热效果也不好。她记得当时林听夏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鼻尖还是红的。
“你那暖气通了吗？”雨晴问。
“还没，到十一月才开。”
“那你晚上怎么睡的？”
“盖两床被子。”
雨晴盯着“盖两床被子”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说“要不要我寄一床给你”，又觉得自己这个“寄”字用得太正式了，显得生分。她们之前住一起的时候，被子都是混着盖的。
最后她发了：“周末我去看看你那边。”
林听夏：“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雨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橘子皮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她把手搭在猫背上，感觉到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单传过来。
她闭上眼睛。
周二早晨，天比周一亮得晚了一些。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雨晴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一切和昨天差不多，只是空气更凉了。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美宜佳。
周姐看到她，说“来了”，然后继续算账。雨晴换了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五点多的便利店人不多，偶尔进来一个买烟的，偶尔进来一个买水的。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人走来走去。
七点多的时候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进来买关东煮、买饭团、买面包。她收钱、找零、递东西，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不用想也知道该做什么。
快九点的时候周姐让她先走。
“你明天还要上课，别太晚。”
“嗯，周姐再见。”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拿了包，出门。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大了，吹得她外套鼓起来。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滑过去，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鞋，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甲方发来的。
她点开的时候手指有点紧。
“报告已收到，内容完整，漏洞已验证。感谢您的配合。项目款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
雨晴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做完了。
第一个项目，做完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第一个项目甲方确认了。”
隔了一会儿，林听夏回了：“恭喜。”
就两个字。但雨晴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好。
她放下手机，开始做第二个项目。
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骑车上学，上课，中午和刘心怡吃饭，下午上课，放学后要么去便利店要么直接回家。做饭，喂猫，写作业，做兼职，洗澡，睡觉。每天做的事差不多，但每天又不太一样——比如周二英语课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答对了；周三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周四下雨了，她穿了雨衣骑车，到学校的时候裤腿还是湿了；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跟女生组打了十分钟羽毛球，出了一身汗。
这些事都不大，小到如果不记下来，过两天就会忘。
但她觉得，就是这些小事，把日子填满了。
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醒来都觉得前面是一堵墙，过不去，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现在墙还在，但她学会了绕路。不是绕过去，是绕着它走，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周六早上，雨晴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细细的金线。橘子皮趴在那道光线里，毛被照得发亮。
雨晴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手机。
林听夏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她太困没回：“明天降温到十二度，别穿少了。”
雨晴回：“知道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躺了几分钟。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响。隔壁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旋律。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觉得这样躺着就很好，不用急着起来，不用赶时间，不用担心今天有什么事没做完。
今天是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