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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林听夏走后，雨晴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厨房恢复了原样，好像没有人来过。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没开笔记本，也没看手机，就坐着。
橘子皮趴在椅子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窗帘没拉，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模模糊糊的，像皮影戏。雨晴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用浴巾把头发包起来，站到镜子前。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头发还在滴水，脖子后面湿了一片。她想起林听夏帮她扎头发的时候，手指很轻，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有点凉。
她把头发吹干，躺到床上。
橘子皮跳上来，在她脚边盘成一团。雨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是周日，不用上学，不用赶时间。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周日早上，她醒得不算晚。
窗帘挡不住全部的光，房间里已经亮堂堂的了。她拿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橘子皮不在床上，也不在椅子上，她叫了一声“橘子皮”，猫从床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床，用脑袋拱她的手。
雨晴摸了摸它的头，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林听夏昨天扎的皮筋还在手腕上，她拿下来，试着给自己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太好，有些碎发掉出来，但比之前强了一点。她把皮筋重新套回手腕。
早餐是昨天剩的半袋吐司和一杯热牛奶。她站在厨房里吃的，一边嚼一边想今天要做什么。作业写完了，报告也改完了，甲方那边的反馈要等明天上班才能收到。今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刷了一会儿技术论坛。看了几篇帖子，回了两个评论。又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没有新邮件。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她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橘子皮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鸟。那只鸟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尾巴翘得老高。橘子皮的尾巴也跟着一甩一甩的，整只猫绷得像一张弓。
雨晴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只鸟被她吓飞了，橘子皮不满地“喵”了一声。
“你想出去？”雨晴问。
橘子皮没理她，跳下窗台，走到食盆前吃了几口粮，然后开始洗脸。
雨晴觉得家里待着有点闷。她看了一眼窗外——天不错，昨天那种灰蓝变成了浅蓝，有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不紧不慢地飘着。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但不算热，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味道。
她想起那辆电动车。上周买回来之后，最远只骑去过学校，还没正经出过远门。中原万达——她之前坐公交去过一次，骑车大概要四十分钟。她查了一下地图，路不算太复杂，沿着主干道一直走，拐两个弯就到了。
她犹豫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决定去。
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想了一会儿。九月中，中午有太阳的时候还是有点热的，但骑车有风，不能穿太少。她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牛仔外套，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放下来，碎发被风吹也不怕。
她把手机、钥匙、充电宝、口罩塞进帆布包里。又拿了三十块钱现金，塞在包内侧的夹层里，以防万一。
出门前她给橘子皮倒了粮，换了水。
“我走了。”
橘子皮正在舔爪子，没抬头。
楼下的阳光比楼上看起来更足。她走到停车的地方，把充电线拔掉，绕好塞进坐垫下面的储物格里。车子昨晚充了一晚上电，仪表盘显示满格。她戴上口罩，骑上车，慢慢滑出小区。
导航是提前看好的，她没开语音，就靠记路。出小区左转，骑到第一个大路口右转，然后一直骑，骑到看到中原万达那块大招牌为止。
说起来简单，骑起来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路况不太平整，有一段在修路，半边车道被围挡拦住了，行人和电动车挤在一起。她跟在一位送外卖的大哥后面，慢慢往前挪。过了那段就好了，路变宽了，她能骑到二十码。
风吹在脸上，把头发吹到耳朵后面。她没戴帽子，也不怕被吹乱，反正已经到了也没什么好乱的。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黄灯在闪，她犹豫了一下，刹了车。旁边一辆电动车冲了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抱着大人的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雨晴等绿灯亮了才走。
骑了大概半小时，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走错，还有不到一半的路。她喝了口水，继续骑。
到中原万达的时候正好十一点。
她把车停在地面划线的停车区，锁好，拍了张照片记位置——上次在别的地方停车回来找了好半天，这次长记性了。
万达广场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牵着老人的中年女人，有几个穿校服拎着奶茶袋子的初中生，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雨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大厅里凉飕飕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她把自己牛仔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亮闪闪的柜台前面站着导购，穿着黑色套装，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雨晴从那些柜台前面走过去，没有停下来。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
她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运动品牌和潮流服饰。她在热风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试过一件卫衣，黄色的，摸起来很软，穿在身上有点大。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没买，后来有点后悔。今天又看到了，那件黄色的卫衣还在，挂在新款旁边的架子上，贴着七折的标签。
她拿起来看了看，比了一下大小，还是大。她把卫衣放回去了。
又逛了几家店。有一家卖毛绒玩具的，门口摆着一只巨大的熊，棕色的，抱着一个爱心。几个小孩子围着那只熊拍照，家长在旁边举着手机喊“看这里”。雨晴没进去，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只熊，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有过一只类似的，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四楼是餐饮，中午的时候人最多。每家店门口都有人在等位，手里拿着小票，坐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火锅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腻。
雨晴在四楼转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不是不饿，是觉得一个人坐在店里吃饭有点奇怪。她想起三楼拐角有一家奶茶店，上次喝过的芋泥波波还不错。
她下了楼，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前面排了三个人，都是女孩子，大概跟苏晚差不多大，高中生，聊天聊得很热闹，时不时笑出声来。雨晴站在后面听她们聊天，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几个词——“数学”“周末”“那个男的”。
轮到她的时候，她点了芋泥波波，正常冰，三分糖。等奶茶的时候她靠着柜台，看店员把芋泥舀进杯子里，抹在杯壁上，一圈一圈的，像画上去的。
奶茶做好，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还很烫，冰全在底下，上面是凉的下面是热的，她搅了搅再喝，温度才均匀了一些。
她端着奶茶在商场里又逛了一圈。
二楼有一家精品店，卖各种小东西——杯子、本子、钥匙扣、手机壳、毛绒玩具。雨晴走进去，在玩具区站了一会儿。货架上有一只橘色的猫玩偶，跟橘子皮的颜色差不多，但比橘子皮瘦多了。她把那只猫拿起来捏了捏，手感不错，软乎乎的，尾巴上还挂着一个铃铛。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四十九。
有点贵。
她把猫玩偶放回去，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个逗猫棒，九块九。逗猫棒是塑料杆子，顶端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几根彩色的羽毛。她不知道橘子皮会不会喜欢，但觉得九块九换十几分钟的娱乐时间，好像也不亏。
付了钱，她把逗猫棒塞进袋子里，继续逛。
一楼有一家名创优品，她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个小镜子——可以立在桌上的那种，背面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的旧镜子碎了角，虽然还能用，但每次照的时候看到那个缺口总觉得不舒服。
新的镜子十五块。
她排队付钱的时候，前面一个女生买了好几样东西，正在跟同伴讨论哪个发卡好看。她们的声音太大了，雨晴无聊地听着，发现自己好久没戴过发卡了。头发长了以后，她偶尔会用林听夏留下的那盒发卡，但总觉得卡在头上不舒服，戴一会儿就摘了。
付完钱出来，她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奶茶喝了大半杯，芋泥沉在底下，吸一口能吸上来一大块。她咬着吸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婴儿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淌了一小片。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雨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表情上看，好像不太高兴。
她把奶茶杯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往停车场走。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二十。她在这逛了三个多小时，自己都没觉出来。时间就是这样，有事做的时候过得快，没事做的时候过得更快，快到你想抓都抓不住。
她找到自己的电动车，拔掉车锁，把东西放好，戴上口罩，骑上车回家。
回去的路顺多了。她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路口红灯久，可以提前绕。骑到半路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老大爷守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的炉子冒着白气，红薯的香味飘过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雨晴刹了车。
她走回去，站在三轮车前，问“多少钱一斤”。
老大爷说“三块五”。
雨晴让他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称了一下，四块二。老大爷说“算你四块”。她从包里翻出四块钱硬币，递过去，老大爷用报纸包着红薯递给她。
红薯很烫，她两只手倒来倒去，最后还是包了两层纸巾才拿稳。
她没在路上吃，把红薯放进帆布包里——包包够大，红薯占不了多少空间。她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
橘子皮照例在门口等她，竖着尾巴。她换鞋的时候把逗猫棒从袋子里抽出来，在橘子皮面前晃了晃。那几根彩色的羽毛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橘子皮的眼神立刻变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瞳孔放大的、整只猫从内到外都绷起来的感觉。
雨晴又晃了一下。
橘子皮扑上来了。
它用两只前爪抱住逗猫棒，张嘴咬那几根羽毛，咬住了又不松口，雨晴只好连猫带棒一起拎起来。橘子皮吊在半空中，尾巴炸成一团毛球，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羽毛。
“你还挺喜欢。”雨晴说。
她陪橘子皮玩了一会儿，直到猫累得趴在地上喘气才停下来。逗猫棒的羽毛被咬掉了两根，她蹲下来捡起羽毛，看了看，觉得这九块九花得值。
玩累了，她去洗了手，把烤红薯从包里拿出来。
红薯已经凉了一些，不那么烫了，但还温着。她掰开，里面是橙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咬了一口，很甜，软糯糯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吃了一半，拿手机拍了一张剩下那半红薯的照片，给林听夏发过去。
“买了烤红薯，给你留了半个。”
林听夏隔了一会儿才回。她大概在上班，只能抽空看手机。
“好，我下班过去拿。大概几点？”
雨晴看了看时间：“七点多行吗？”
“行。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雨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导出来。她拍了几张万达的广告牌，一张奶茶的特写，一张橘子皮玩逗猫棒的小视频。她没发朋友圈，就是看了看，然后关掉了。
窗外的天还没黑，但阳光已经不那么亮了，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整面墙染成淡金色。雨晴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在床沿上。橘子皮趴在地上，抱着那个被咬秃了的逗猫棒，时不时踢一脚。
她想起今天在万达看到那只黄毛玩偶，四十九块钱的那种。她当时觉得贵，没买。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贵。但她知道，如果让她再做一次选择，她还是会犹豫，还是会放回去。
不是舍不得，是习惯了。
习惯了买东西之前先想“需不需要”“值不值”“能不能不买”。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在一个人过日子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手上的茧，磨久了就有了。
但她今天还是买了逗猫棒，还买了小镜子。
这说明她还是舍得花钱的。
在对自己舍得和对橘子皮舍得之间，她更偏向后者。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雨晴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把笔记本的键盘照得反光。她翻出之前没看完的技术文章，继续读。读到七点十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听夏发的：“到了，在你楼下。”
雨晴穿上外套，拿了钥匙，下楼之前从冰箱里拿出那半个红薯。不凉了，但也没关系，可以热着吃。
她推开门，林听夏站在楼道外面，路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穿着工作的黑色工服，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头发还是扎着的。
“给你。”雨晴把红薯递过去，“有点凉了，你回去微波炉转一下。”
“嗯。”林听夏接过去，用手捏了捏，“还挺软。”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雨晴的头发往脸上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见林听夏正看着她。
“怎么了。”
“你头发长了。”林听夏说。
“知道。”
“我帮你扎。”
“你又没带皮筋。”
林听夏从手腕上取下一条皮筋，黑色的，简单的那种。“带了。”
雨晴转过身，背对着她。林听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碎发拢到一起，一缕一缕地顺好。她的手很轻，不像她自己扎的时候那样用力拽。皮筋绕了两圈，不紧不松。
“好了。”
雨晴摸了摸后脑勺，比她自己扎的整齐多了。“谢谢。”她说。
“红薯我拿走了，你上去吧，外面凉。”林听夏说。
“嗯。你骑车慢点。”
林听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条深灰色的尾巴。
雨晴目送她走出巷口，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推开门，橘子皮蹲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呼噜呼噜地响。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书桌前。
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停在刚才看到一半的技术文章上。她往下翻了一页，继续读。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一声一声的，不重，但很响。雨晴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帘在晃，路灯的光透过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文章。
明天就是周一了，要上学，要等甲方反馈，可能会收到新的项目，也可能不会。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她把手放到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