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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雨晴是被橘子皮踩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还没响。是一只沉甸甸的、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猫爪子，不偏不倚地踩在她脸上。雨晴睁开眼，橘子皮的脸就在她面前，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你干嘛。”她声音哑哑的。
橘子皮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执着。它又从她脸上踩过去，走到枕头旁边，蹲下来，继续叫。
雨晴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离闹钟响还有十分钟。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过头顶再睡一会儿。橘子皮不答应，走到她头顶的位置，用脑袋拱她的头发。
“好了好了，我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橘子皮已经从床上跳下去了，跑到食盆前面蹲着，尾巴圈在脚边，等粮。
雨晴看了一眼猫碗——还有粮，昨晚倒的，没吃完。但橘子皮就是要叫，就是要等她站在食盆前面、当着它的面把粮倒进去，它才肯吃。
“你是真的胖。”她一边倒粮一边说。倒完她蹲下来，把橘子皮的肚子摸了摸。圆滚滚的，像一个装了水的皮球。她上次抱橘子皮去楼下走了一圈，回来在楼下的药店顺手借了体重秤称了一下——七斤八两。一只不到一岁的猫，七斤八两。网上说正常成年猫的体重是八到十斤，橘子皮还没成年就已经快超标了。
她决定给橘子皮减肥。
周三的课没什么特别的。生物讲细胞的结构，老师放了一张植物细胞和动物细胞的对比图，雨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细胞，标了细胞核、细胞质、细胞膜。历史讲夏商周的更替，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朝代更替的顺序总是记混——夏商周，西周东周，春秋战国，秦。她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
午饭的时候刘心怡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她说“周六有事，周日可能行”。刘心怡说“那周日再说”。雨晴没问她看什么电影，反正到时候再说。
下午放学后她去了便利店。人不多，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一边给客人结账一边想着橘子皮的减肥计划。网上说要控制食量，定时定量，不能让它想吃就吃。但她白天不在家，没法定时。买一个自动喂食器？太贵了，便宜的也要一两百。换低脂猫粮？她现在买的已经是成猫粮了，幼猫粮更油。
周姐叫她的时候她正在发呆。“把那排饮料补一下，快空了。”她回过神来，去仓库搬了一箱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往货架上摆。
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林听夏发的。“周六中午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雨晴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土豆丝。”
“就这个？”
“还有别的吗。”
“行，那我看着做。”
雨晴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补货。旁边来了一位客人，在冷藏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一盒酸奶和一包火腿肠。雨晴给他结了账，找了零，说了声“慢走”。
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橘子皮照例在门口叫她，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没做项目，先把作业写完。数学有两道证明题，写得快，二十分钟搞定。英语抄了单词，每个五遍，抄了半页纸。语文预习下一课，她读了课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不懂的词语，留着明天查。
作业写完了才九点半。她靠在椅背上，把橘子皮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开始摸它的肚子。橘子皮不太乐意，挣扎了两下，但雨晴不放，它也就认了，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叫。
“你是不是该减肥了。”她一边摸一边说。橘子皮没理她。
她想起网上看到的办法——用逗猫棒多让它动动。但逗猫棒已经被咬秃了，羽毛全没了，光秃秃的杆子橘子皮看都不看一眼。她打开淘宝，搜了一下逗猫棒，九块九包邮的有很多，带铃铛的、带羽毛的、带小老鼠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个带羽毛和铃铛的，付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加上运费要十五块。她把那个删了，又找了一家包邮的，九块九，下单。
买完之后她关了淘宝，打开笔记本做项目。后台管理系统的测试做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写报告。她把几个漏洞按照严重程度排序，严重的放在前面，中等的放在中间，轻微的放在最后。每个漏洞都写了详细描述、复现步骤、修复建议。写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来，觉得自己的修复建议写得太笼统了——“建议对用户输入进行过滤”——什么算过滤？谁来过滤？怎么过滤？这说了等于没说。她上网搜了一下，找到一篇讲XSS防御的文章，读了几段，把修复建议改成了“建议在后端对用户输入进行HTML实体编码，前端禁止执行未过滤的脚本”。
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觉得比第一个项目的报告好了一些，但还有改进空间。她存了草稿，打算明天再改。
合上笔记本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不想出来，但明天还要上学，还是关了水。擦干身体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脸还是那张脸，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黑眼圈，是太瘦了。她最近好像又瘦了一点，上次回家母亲说她“下巴都尖了”，她说是角度问题，母亲不信。
躺到床上的时候橘子皮已经占好了位置——枕头旁边，离她脸最近的地方。她把橘子皮往旁边推了推，猫又蹭回来，再推，再蹭回来。第三遍的时候她放弃了，就把脸靠在猫旁边，闻到猫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就是猫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毛衣。
她闭上眼睛。
周末去林听夏那边，要带什么？她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带的。人不空手去就行。她想起上次林听夏来的时候带的石榴，红红的，裂开一小道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她也想带点什么。去蛋糕店买一盒蛋挞？林听夏好像不太爱吃甜的。买一袋水果？苹果太普通，橘子林听夏上次买过了，葡萄——九月底的葡萄应该还有，但不知道新不新鲜。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周四早上，雨晴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校门口的柿子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还没熟，硬邦邦的，像几个被捏扁的小灯笼。她看了一眼，没停下来，继续往教学楼走。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你最近状态怎么样？”班主任问。
“挺好的。”雨晴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课本。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作业按时交了吧？”
“交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家里的事，我跟各科老师都打过招呼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雨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班主任说的“家里的事”指的是什么——是她和林听夏的关系？是她的身体状况？还是她一个人住的事？班主任没说明，她也没问，只说了声“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上有几个人走过来走过去，没人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今天女生组练排球，对墙垫球。雨晴站在墙前面，把球抛起来，用手腕垫出去。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她没接住，球滚到旁边去了。她捡回来，再抛，再垫。重复了好几次，终于连续垫了三个。体育老师在旁边记了成绩，在她名字后面写了个“3”。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得很高，在蓝天上画了一条弧线，然后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球场外面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听夏发的：“周六要不要去超市？我那边盐快用完了。”
雨晴回：“好，几点？”
“十点吧，我等你。”
“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天空。九月底的天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布，云很少，薄薄的几片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她在想周六穿什么。天气预告说周六最高二十四度，晴天，有微风。穿长袖T恤应该够了，怕凉的话带一件薄外套。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写在备忘录上。有些事不用写也忘不了。
放学后去了便利店，今天人多，她忙到快八点才吃上饭。周姐给她热了一个饭团，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给客人结账。
回家的路上风比昨天大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骑得慢了一些。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面团，歪歪扭扭地跟着她。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叫得很大声。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了书桌前。
今天不打算做项目了，有点累。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几篇技术文章。读到一篇关于SQL注入新姿势的分析，作者写得很细，从原理到利用，每一步都有截图和代码。她把文章存了书签，打算周末搭环境试一下。
九月底的夜晚比之前凉了。窗户只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凉意。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躺着，看着窗外的路灯。
灯亮着。
明天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然后就周末了。周六去林听夏那边，周日——周日做什么？她想了想，周日可能写作业，可能做项目，可能跟刘心怡去看电影。都行，到时候再说。
她翻了个身。橘子皮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雨晴把手搭在猫背上，感觉到它的体温和她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一下一下地打在墙上。
慢慢地，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