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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雨晴是被窗户外面那棵树的树枝敲醒的。不是闹钟,是风把树枝吹得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外面敲。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已经透光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温柔的、带点淡金色的晨光。
橘子皮没在床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猫趴在她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上,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睡得跟死了一样。雨晴没叫它,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还早。她跟林听夏约的十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去林听夏那边、跟她去超市、吃午饭、下午回来。看起来简单,但她还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怕哪一步会漏掉。
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快到肩膀了,上次林听夏帮她扎的,她后来自己试着扎过几次,都不是很成功,总有一些碎发掉出来。今天她想让林听夏再帮她扎一次,但没说出口,怕显得太黏。
洗脸用的是冷水,九月底的水已经有点刺骨了,她咬了咬牙,还是用冷水拍了脸。洗完擦了面霜,对着镜子拍了又拍,觉得脸没那么干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今天最高二十四度,晴天,有微风。她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下身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对着门后的小镜子看了看——卫衣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舒服。
她拿了一个帆布包,把手机、钥匙、充电宝、口罩放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往里面塞了一把折叠伞,虽然天气预报说没雨,但九月底的天说不准。
出门前她给橘子皮倒了粮、换了水。橘子皮从衣服上爬起来,走到食盆前闻了闻,没吃,抬起头看她。
“我下午就回来。”雨晴摸了摸它的头,猫哼唧了一声,低下头去吃粮了。
楼下的阳光比楼上看起来更足。她走到停车的地方,电动车还充着电,她把充电线拔掉,绕好塞进坐垫下面的储物格里。仪表盘显示满格。她戴上口罩,骑上车,慢慢滑出小区。
去林听夏那边的路她走过几次了,不算熟,但也不会迷路。出小区左转,骑到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一直骑,骑到看到那排老旧的居民楼就到了。路况比去万达那边好一些,车少,人也不多。她骑得快了一点,风吹在脸上,把头发吹到耳朵后面。
路上的树还是绿的,但边边角角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底的郑州,秋天没有真正来,但已经站在门口了,随时都会推门进来。她路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子还是绿的,只有最顶上那一小撮开始变黄了,像谁在上面点了一笔淡淡的颜料。
到林听夏楼下的时候,刚过九点半。
她没上去,在楼下等着。林听夏住的这个小区很老,楼房的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褪色了,一块深一块浅的,像长了白癜风。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厚厚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
雨晴把车停在单元门旁边,坐在车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听夏还没发消息来,她也没催。等了大概五分钟,单元门的锁“咔嗒”一声响了,林听夏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没加外套,下身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比上次见白了一些,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出门晒的缘故。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
“上去坐会儿还是直接去超市?”
“上去坐会儿吧。”雨晴说。
林听夏的房间在三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林听夏走在前面,雨晴跟在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层亮一层,走过了又暗下去,咔嗒咔嗒的,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林听夏推开门,雨晴跟着走进去。房间不大,比雨晴那边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没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看不到书名。
“你先坐,我换件衣服。”林听夏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风衣,把身上那件黑色的薄毛衣脱了。雨晴别过脸去,但余光还是看到了林听夏的腰——很细,比之前又细了,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
她坐到椅子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橘子皮当然不在,她把猫留在家了。
林听夏换好衣服,把风衣的扣子系上。风衣是卡其色的,长度到膝盖,穿在她身上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走吧。”她说。
超市在林听夏住的地方和雨晴那边之间,骑车大概十五分钟。两个人一人一辆车,林听夏在前面带路,雨晴跟在后面。路上她们没怎么说话,风太大了,说话要用喊的,喊了也不一定听得清。
到超市的时候快十点半了。周末的超市人多,入口处排着队,推车要等。她们等了一会儿才拿到一辆推车,林听夏推着,雨晴走在旁边。
“先去买调料。”林听夏说。
调料区在超市的最里面。她们穿过零食区的时候,雨晴看到了那排薯片,有好几个新口味,包装花花绿绿的,她多看了两眼,没拿。林听夏走在前面,没注意。
在调料区,林听夏拿了一袋盐,一瓶生抽,一瓶醋。雨晴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推荐什么。她做饭用的调料都是最基础的,盐、糖、醋、生抽、老抽、料酒——没了。林听夏看起来比她懂,看配料表看得很快,拿起来扫一眼就放下,拿下一瓶。
“你平时做饭多吗?”雨晴问。
“不多,一个人懒得做,有时候煮个面条,有时候在外面吃。”
雨晴想起林听夏上次说“盖两床被子”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个人住,吃饭都是凑合的。
从调料区出来,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林听夏停了一下,在肉摊前面站了一会儿。
“中午吃排骨?”她问。
“行。”
林听夏让摊主剁了一斤排骨,用塑料袋装了,放进推车里。然后又买了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一盒豆腐、一袋番茄。
“够了。”她说。
两个人去收银台排队。前面排了三个人,每人都买了一推车东西,结账慢。雨晴站在那里,看着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轮到她们的时候,林听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雨晴帮她拎了一袋土豆,林听夏说“不重,你别拿了”,雨晴说“没事”。
从超市出来,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十月底的阳光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毯。两个人把东西挂在车把手上,骑回去。
到林听夏楼下的时候,林听夏让她先把东西拎上去,自己去停车。雨晴拎着两袋东西爬了三层楼,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等。林听夏上来开了门,她换了鞋,把东西拎进厨房。
厨房比雨晴那边大一些,但灶台旧了,瓷砖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渍。林听夏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你帮我削土豆。”她把土豆和削皮刀递给雨晴。
雨晴站在水池边削土豆。林听夏在旁边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
“学校那边怎么样?”林听夏问。
“还行,班主任前天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问我状态怎么样,跟不跟得上,有什么困难跟她说。”
林听夏把洗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浮上来,她用勺子撇掉。“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说挺好的。”
林听夏没再问。她知道雨晴不太喜欢说这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得不让人担心。
土豆削好了,雨晴开始切丝。现在切得比以前快了一点,但还是不均匀。林听夏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样切手指太危险了”,拿过刀给她示范了一下——手指弯起来,指节顶着刀面,刀起刀落,又快又稳,切出来的土豆丝像机器切的一样。
雨晴看着她切土豆的背影,觉得有些事她可能永远赶不上林听夏。
午饭是红烧排骨、醋溜土豆丝、清炒小油菜、番茄豆腐汤。两个人坐在桌对面,一人一碗米饭。
“好吃吗。”雨晴问。
“你每次见面都问。”林听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自己尝。”
雨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她知道这不是她做的,是林听夏做的。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雨晴帮着收了碗筷,洗了碗。林听夏擦桌子的时候,雨晴站在阳台上看了看。阳台很小,只够站一个人,栏杆上挂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可能是缺水。
“你这绿萝快死了。”雨晴说。
“没时间管。”
“浇水就行。”
“有时候忘了。”
雨晴没再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家里那盆绿萝,是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养了一夏天,长得很好,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快碰到地板了。她每隔三天浇一次水,从来没忘过。
下午两点多,雨晴说要走了。林听夏送她到楼下。
阳光还是很好,暖烘烘的。雨晴戴上口罩,骑上电动车,插上钥匙。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听夏说。
“知道了。”
她拧动把手,车子慢慢滑出去。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听夏站在单元门口,风衣被风吹得往后飘,头发也被吹乱了,她没有拢,就让它乱着。
雨晴骑得快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照例叫得很大声。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今天不打算做项目了,有点累,但也不是不能做,就是不想做。她靠在椅背上,把橘子皮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猫今天特别乖,没挣扎,直接趴下了,还把头搁在她手臂上。
她拿着手机,给林听夏发了条消息:“到了。”
林听夏隔了一会儿才回:“好。”
雨晴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开始翻周末要写的作业。数学有一张卷子,英语要背一篇短文,语文要写一篇周记。她把卷子拿出来,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震了。她以为又是林听夏,拿起来一看——苏晚发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去找你玩。”
雨晴想了想,回了个“有,几点”。
“下午两点吧。”
“行。”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卷子。数学不难,做完选择题才用了十五分钟。填空题更快,五分钟。到解答题的时候她慢下来了,第一道是证明题,要证两个三角形全等,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标了条件,一步一步往下推。
推导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事——苏晚要来,她得把房间收拾一下。不是特意为了苏晚,是她觉得让朋友看到一个乱糟糟的房间不太礼貌。
她把卷子放到一边,开始收拾。床铺好了,书桌上的东西摆整齐了,橘子皮的玩具收到角落里了,地扫了一遍。扫完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还差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房间看起来有点空。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的光照进来。阳光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一条一条的,像海浪。
橘子皮趴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雨晴看着它,觉得这只猫比她活得舒服多了。不用上学,不用做项目,不用考虑以后的事,每天就是吃、睡、叫、玩。她忽然有点羡慕橘子皮,但这种羡慕只持续了几秒——她知道猫也有猫的烦恼,比如不能自己开罐头,比如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比如她有时候忘了买粮,只能吃前一天剩的。
各有各的难处。只是猫不会说,人也看不到。
她坐回书桌前,继续做卷子。解答题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沙子从指缝里漏。
她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卷子上,把白色的纸照成了米色。
晚饭她没认真做,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个蛋和几片青菜。端着碗坐到书桌前吃完的,边吃边看技术文章。方便面的汤很烫,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怕烫到舌头。
吃完洗了碗,她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来,在她旁边盘成一团。
明天苏晚来。她们有阵子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奶茶店,苏晚说她月考数学没考好。不知道这次来会说些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关着,窗帘拉严实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