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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课上,雨晴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数学题,不是英语单词,是手术预约的事。上周五医院那边打来电话,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再想想。护士说“不着急,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们”。她把“随时联系我们”这几个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但一直没打过去。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不是怕手术,是怕预约了之后,这件事就变成了真的,不再是“以后再说”,而是板上钉钉地排在日历上,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哪个科室,哪张病床。她想再等一等,等她把第二个项目做完,等她把学校的功课往前赶一赶,等她把自己准备好。
可是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呢?她不知道。
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心怡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那个新开的电玩城”。雨晴说“这周末可能有事”。刘心怡问什么事,她想了想,说“去医院”。刘心怡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那下次吧”。
雨晴觉得刘心怡是个很好的同桌。她从不过问那些不该问的事,也从不用那种“你需要帮助吗”的眼神看着她。她们之间就是吃饭、写作业、偶尔聊几句,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周四晚上,雨晴做完作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翻到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又拿起手机,还是没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把第二个项目的报告又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可改的了,就存了个“最终版”,发给了甲方。
发完之后她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橘子皮从地上跳上来,踩着她的腿爬到胸口,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噜呼噜地叫。雨晴抱着猫,觉得这只猫最近越来越黏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冷了,猫也需要取暖。
周五放学后,雨晴没去便利店。她跟周姐调了班,周日去补。今天她要去找林听夏。
她骑车到林听夏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九月底的白天还长,六点多太阳才落。她把车停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她从超市买的一袋冬枣,红红绿绿的,看着新鲜。她不知道林听夏喜不喜欢吃枣,但上次林听夏给她带了石榴,她总得回点什么。
上楼敲门,林听夏开门的瞬间,屋里飘出一股醋溜土豆丝的味道。
“你做饭了?”雨晴问。
“嗯,猜你这个时候到。”林听夏侧身让她进去。
雨晴换了鞋,把小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枣。”
林听夏看了一眼,“哪买的?”
“楼下超市。”
林听夏没再问,转身回厨房。雨晴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有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另一个锅里在煮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排骨汤?”雨晴问。
“嗯,昨天买的排骨,炖了一下午。”
雨晴闻到排骨汤的味道,混着醋溜土豆丝的酸味,胃里暖了一下。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外面天彻底黑了。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雨晴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
“好吃。”她说。
林听夏没接话,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雨晴放下筷子。
“姐。”
林听夏抬起头看她。
“我打算下个月去医院预约手术。”
林听夏没说话,放下筷子,看着她。
“医院那边打过电话了,”雨晴说,“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再想想。我想了一周了,觉得差不多了。”
“你想好了?”林听夏问。
“想好了。”
“不怕?”
雨晴想了想,说“怕”。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做。就像她第一次一个人骑车去万达,路上被出租车别了一下,心跳快了好几下,但她还是骑到了。有些事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去做。
林听夏沉默了几秒,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吧,周六上午。”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
“我陪你去。”林听夏的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但雨晴听出来了,那不是商量,是决定。
她没再争,点了点头。
吃完饭雨晴帮着收了碗筷,洗了碗。林听夏擦桌子的时候,雨晴站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这次叶子黄得更厉害了,好几片都蔫了,垂在花盆外面,像没了力气。
“你真的该浇水了。”她说。
“明天浇。”
“你上次也说明天。”
林听夏没说话,走过来拿起窗台上的一个小水壶,接了水,慢慢地浇在土里。水流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活了。”林听夏说。
“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再观察几天。”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干爽,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的风那样黏糊糊的。
雨晴想起上周来的时候,林听夏穿着薄毛衣,今天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天气确实在变凉,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从指缝里漏。
“你那边供暖了吗?”雨晴问。
“没,要到十一月十五号。”
“那你晚上怎么睡的?”
“盖两床被子。”
上次听到这个回答,雨晴沉默了。这次她开口了:“我给你买一个电热毯吧。”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不用,两床被子够了。”
“电热毯不贵。”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林听夏顿了一下,“我那边插座不够用。”
雨晴没再坚持。她知道林听夏有时候会拒绝她的好意,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她以前会觉得有点受伤,现在不会了。她慢慢学会了区分——有些拒绝是“不需要”,不是“不想要”。
从林听夏那边出来的时候,快八点了。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雨晴骑上车,戴上口罩,慢慢往回骑。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靠边骑。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跑回食盆前吃了几口粮。
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笔记本开着,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甲方回复了,说报告已收到,会尽快确认。她看了两遍,关掉了。
今晚不想做项目了。靠在椅背上,把橘子皮捞起来放在腿上。猫今天很乖,没挣扎,直接趴下了。
她想着手术的事。预约了手术,然后呢?术前评估、检查、排期、住院、手术、恢复——她在网上看过流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但她不敢看太仔细。不是怕,是怕看了之后会更怕。
她拿起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林听夏回:“嗯。早点睡。”
雨晴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比什么安慰的话都好。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想着下周要去医院预约的事。周六上午,林听夏陪她去。她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的询问。有人陪她。
洗完澡出来,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
橘子皮跳上床,在她旁边盘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雨晴把手搭在猫背上,感觉到它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
人生哲言,下周的事下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