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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号,雨晴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橘子在光里睡觉,毛被照成淡金色,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个小小的风箱。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看着猫。养了快半年了,从巴掌大一只长到现在七斤多,抱起来沉甸甸的。她想起刚捡到它的时候,橘色的毛里掺着灰土,瘦得像根柴火棍,叫都叫不出声。现在胖成这样,她有很大的责任。
翻身拿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离和刘心怡约的两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可以在家待着,把第四个项目的资料再看一遍,或者把第三个项目的报告再润色一下。第三个项目的钱还没到账,甲方说本周内,今天才周六,不急。但她还是打开网银看了一眼,显示处理中。关掉。
早饭是牛奶泡燕麦片。她站在厨房里吃的,一边吃一边给橘子皮倒了粮。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食盆前闻了闻,没吃,仰头看她。它最近嘴刁了,新买的这个牌子的粮不爱吃,总要等她站到食盆前面、当着它的面倒点什么才肯动嘴。雨晴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切了几片放在猫粮上面,橘子皮这才低下头去吃。
“你这是作。”她说。橘子皮没理她。
吃完早饭,她坐到书桌前。王老师昨天发来了第四个项目的资料。这次的目标是一家企业的OA系统,功能多,权限复杂,甲方要求测的深度也大。报酬四千,是目前最高的一个。项目文件里有几十页的说明文档,她从头开始看,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OA系统的常见漏洞她知道几个,但这家用的是定制开发的系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开源框架,很多地方得从头摸。
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点。”雨晴回了个“好”,继续看文档。看了大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起手机又给林听夏发了一条:“你那边暖和不?”林听夏回:“开了空调。”雨晴知道她不舍得开,电费贵。她打了一行字:“电费我给你交。”发出去之后觉得这话说得太直了,像在施舍。但林听夏回了个“不用”,跟了一个句号。拒绝得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午饭她煮了碗面,吃完换了衣服,骑车去和刘心怡碰面。
到商场的时候刘心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看见雨晴就挥了挥手,“这儿”。雨晴把车停好,走过去。刘心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穿这么少不冷?”雨晴的羽绒服是薄的,她不怕冷,觉得厚了骑车不方便。“骑车不冷,骑起来就热了。”
两个人往里走。商场里人很多,周末加上天冷了,大家都往室内钻。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爆米花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有点腻。刘心怡说“先去买票”,雨晴跟在后面。
售票处排队的人不少,站着等的时候刘心怡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做项目,写报告。”“你那个兼职还做着呢?”“嗯。”“赚了多少了?”雨晴想了想,“不到一万。”刘心怡睁大了眼睛,“这么多?”雨晴说“还好”,没解释。对她来说不算多,离手术费还差一截。但对刘心怡来说,不到一万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刘心怡选的,说“评分很高”。雨晴没看评分,她很少看电影,没时间也没习惯。坐在影院里,灯暗下来,大屏幕亮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故事讲一个小女孩找妈妈,画得很好看,配乐也好听。但她看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第四个项目的测试方案、月底要跟班主任确认请假的事、一月的心理评估。想着想着就漏了一段剧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找到妈妈了。刘心怡在旁边吸鼻子,有点哽咽。雨晴递过去一张纸巾,刘心怡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从影院出来快四点半了。天阴了,没有太阳,风也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刘心怡眼睛还有点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回家?”她问。
“走吧。”
两个人往商场门口走。路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刘心怡停了一下,看着橱窗里一只毛绒熊,说“好可爱”。雨晴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只类似的,后来不知道丢哪了。她没说她小时候的事,觉得没必要。“你喜欢就买。”刘心怡说“太贵了”,然后走了。
商场门口,两个人站着。刘心怡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那我先走了。”雨晴说“好”。刘心怡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生日快乐提前说,怕那天忘了”。雨晴愣了一下,还有好多天呢。但她没说,笑了笑,“谢谢”。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冷得她一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骑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吃烤红薯。拐到那条街上,老大爷还在,炉子还在,白气还在。她买了一个大的,五块钱,放在包里,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天冷了,它连迎接她都懒得了。雨晴换了鞋,把烤红薯从包里拿出来,掰了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端着那半块红薯坐到书桌前。
红薯很烫,她用勺子挖着吃。吃了一口,甜,软,冒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跟父亲说手术的具体时间。之前只说了一月二十五号,但几点、哪个医院、要不要提前来,都没说。她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手术是下午,上午来就行。医院还是上次那个。”
父亲过了几分钟回了:“知道了。你妈也去,我们提前一天到。”
雨晴看着那行字,又回了一句:“住的地方订了吗?”父亲:“订了,你不用担心。”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红薯。吃到碗底的时候,红薯皮上还沾着一层橙色的瓤,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不下来,就着皮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吃完后她打开笔记本,继续看第四个项目的资料。OA系统的测试范围比前几个都大,涉及十几个模块。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思维导图,把各个模块的功能和可能的测试点列出来。做到一半的时候有点困,站起来走了一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继续。把思维导图画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橘子皮从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她摸着猫的头,想着一月的事。父亲母亲提前一天到,住酒店。林听夏早上来,在医院待一整天。她在手术室里躺几个小时,在病床上躺几天。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些事不像真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但它们是她的故事,她在里面,不是在旁边看的。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今天看了个电影,讲一只狗的,看哭了。”雨晴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她没告诉林听夏今天她也看了电影,讲的不是狗,是一个小女孩找妈妈。打字打了几个字:“你看的什么电影?”林听夏发了个名字,雨晴没听说过。“好看吗?”“还行,就是有点虐。”
两个人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没什么要紧事。但雨晴觉得这样挺好的——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聊完她又刷了一会儿技术论坛,看了几篇关于某OA系统漏洞的帖子。有一篇的分析思路很有启发,她把关键的几个点和对应的绕过技巧记在笔记本上,打算明天在这个OA系统上试试。
合上笔记本,她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雾气蒙蒙的。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想着今天的事:电影、刘心怡的生日祝福、父亲母亲的到来、林听夏的消息。一天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好的、平淡的、让人心里发热的,都有。
洗完之后她躺在床,橘子皮钻进被子里,在她脚边盘成一团。猫的体温很暖,她把脚搁在猫旁边,猫动了动,没跑。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父亲的聊天记录,看了一眼那行“住的地方订了”。父亲办事一向靠谱,说了订了就一定订了,不用她操心。但母亲那边她还得再打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别到了医院才发现缺东西。
想着想着她觉得有点困了,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十二月一号了,离一月二十五号还有好多天。她每一天都记得,每一天都在往前挪,不急也不慢。像骑车的时候,不赶路,但一直在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想了想明天的事。明天周一,去学校,交作业,上课,中午和刘心怡吃饭,下午放学回家,晚上做项目。都是常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日子就得这样过,太特别了反而受不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