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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
郑州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一个被水洗褪色的圆盘,挂在南边的天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发着光。雨晴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的日历提醒——冬至。她想起母亲以前说过,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当然不会真的冻掉,但小时候她信。每年冬至母亲都会包饺子,她站在旁边学,学着学着就学会了捏花边,后来她包的饺子比母亲捏的还好看。今年,她得自己包了。
上午去了趟菜市场。卖菜的阿姨问她“今天买什么”,她说“买饺子皮”。阿姨指了个方向。肉摊前排队的人比平时多,案板上的肉馅卖得很快,雨晴前面排了三四个人,有买肉馅的,有买排骨的,有买五花肉的。等了几分钟,轮到她了——“一斤肉馅,肥瘦。”摊主称了,用塑料袋装了递给她,收钱找零。她又去买了饺子皮、韭菜、鸡蛋,韭菜还带着露水,新鲜。
骑车回家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三四个袋子,风吹得袋子晃来晃去。她想着一会儿要包饺子,猪肉韭菜馅的,林听夏喜欢这个。她昨天约了林听夏今天过来,说“冬至了,一起吃饺子吧”。林听夏说好。她没说“我给你包”,但林听夏应该知道是她包。
到家先把肉馅放盆里,加酱油、料酒、姜末、盐、一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她力气小,搅一会儿停一会儿,搅了两百多圈才感觉上劲了,肉馅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筷子插在中间能立住。韭菜洗了切碎,拌进去,拌匀。饺子的香味还没煮就已经能闻到了——韭菜味重,混着肉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橘子皮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蹲着看,没叫,很认真地看着。
皮是买的,不用擀,省了不少时间。她拿一张皮放在手心里,舀一勺馅,对折,捏中间,再从两边往中间捏褶。动作不快,但稳,捏出来的饺子肚子圆鼓鼓的,摆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时候说“饺子要包得鼓,馅多了才好吃”。后来母亲又说“馅别放太多,煮的时候容易破”。她折中了一下,不多不少。
包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擦了手去开门,林听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厚棉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围巾的流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理。
“进来,冷吧。”雨晴侧身让她进来。
“还行,骑车骑的。”林听夏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带了饮料,橙汁。”
“正好,配饺子。”
林听夏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包好的饺子,“你包的?”
“嗯。”
“捏得还挺好看。”林听夏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捏了捏花边,比她包的匀称,“我包的没你好看”。雨晴说“多练就行了”。她没说这是母亲教的,说了可能会扯到家里的事,她不想在今天说那些。
两个人一起包。雨晴擀皮——其实不是擀,买的皮有时候太厚,她用擀面杖再压薄一点点。林听夏坐在旁边包,速度不快但认真,每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雨晴看她包了一个,说“褶子太多了,容易裂”。“是吗。”林听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没拆了重包,继续捏。包出来的饺子花边细密,像裙子的褶,确实好看但确实容易裂。
“要不这个你自己吃,煮破了也不浪费。”雨晴说。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把那颗饺子单独放在一边,没混进队伍里。
包完最后一颗,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水开了,雨晴把饺子下锅,用勺子轻轻推了推,盖上盖子。煮了三滚,加了两次凉水,饺子一个个浮上来,圆滚滚的,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水面上翻肚皮。她用漏勺捞出来,装了两盘。汤汁溅了一点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
橙汁倒了两杯,一人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把空气都蒸得暖乎乎的。雨晴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烫,韭菜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林听夏也吃了一个,没说话,继续夹。两个人吃了大半盘,速度才慢下来。
“好吃吗。”雨晴问。
“嗯。”林听夏把嘴里的饺子咽了,“比外面买的好吃。”
“因为是自己包的。”
“因为是你包的。”
雨晴噎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橙汁。酸甜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凉丝丝的,配着热饺子正好。她想起母亲说过,冬至吃饺子耳朵不会冻掉,今年她的耳朵应该保住了。
吃完后林听夏帮着收了碗筷。雨晴洗碗的时候,林听夏站在旁边擦盘子。厨房的光线不太好,日光灯管有点旧了,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下面积了一层薄灰。但两个人站的很近,厨房又不算大,这样显得有点挤。但谁也没退出去。
“下周抽血,我陪你去。”林听夏说。
“不用,就抽个血,很快的。”
“我那天休息。”
雨晴没再争。她知道林听夏不是“有空”,是特意调了班。她不说,自己心里记着就行。
洗完碗两个人坐到床边,橘子皮今天没在暖气片旁边,走过来跳上林听夏的腿,盘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叫。林听夏摸了摸它的头,猫眯着眼睛。
“它胖了好多。”林听夏说。
“嗯,在减肥,减不下来。”
“你给它吃太多了。”
“它叫,我不忍心。”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对我也这样”。雨晴赶紧把脸扭开,假装看窗外。冬至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光线就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深灰色的,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盖在城市上空。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烟升得很高很高,散在灰色的天幕里。
“一月十号心理评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雨晴问。
“几点?”
“上午十点。”
“行,我请半天假。”
“不用专门请假,就一个小时的事。”
“已经请了。”林听夏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但雨晴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她点了头,算是默认了。
林听夏傍晚走的。雨晴送她到楼下,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保鲜盒让她带上,“明天热一下就能吃”。林听夏接过去,没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围巾又被风吹起来,灰色的,在风里飘。雨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楼上,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第四个项目的报告写了三分之二了,今天想把文件上传漏洞的部分写完。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翻到之前写的几个漏洞描述,重新读了一遍。信息泄露那个写得不够详细,少了一组关键的请求包。她翻出之前的测试记录,把那组请求包补齐,在旁边加了一段注释,说明是通过什么方式发现了这个泄露点。修修补补又弄了半个小时。
合上笔记本已经快九点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橘子皮照例钻进被子里,在她脚边盘成一团。猫的体温很暖,橘子皮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她想着今天的事。包了饺子,吃了饺子,林听夏说“因为是你包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冬至过了,白天会越来越长。
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一。
离期末考还有三天。教室里的气氛变了,走廊上打闹的少了,课间也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不是困,是累。复习的强度上来了,每科老师都在发卷子,语文一张、数学一张、英语一张、物理一张、还有历史和生物,厚厚一沓,够做好几天的。
雨晴请了假不参加考试,但她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复习。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不能掉队。下学期回来要补考,如果现在就不学了,到时候捡起来更费劲。她把老师发的那沓卷子做完了大半,数学有两道大题不会,问刘心怡。刘心怡给她讲了一遍,没听懂,又讲了一遍,懂了。
“你数学最近可以啊。”刘心怡说。
“还行。”
“比我强。”
“你谦虚了。”
刘心怡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雨晴的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的:“抽血是明天?”
雨晴回:“嗯,上午十点。”
“我九点半到你那边。”
“好。”
放下手机,刘心怡看了一眼,“谁啊”。“朋友”。“男朋友女朋友?”刘心怡随口问的,语气不重。雨晴愣了一下,没回答。刘心怡也觉出自己问多了,低头吃了一口饭,换了个话题。
下午放学后,雨晴去了美宜佳。不是上班,是去看看周姐,顺便把自己做的一些小饼干带给她。饼干是她前天烤的,第一次做,样子不太好看,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她挑了几块品相比较好的装在小袋子里。
周姐在收银台后面吃橘子,看见她进来,说“哟,今天没上班还来”。“来看看你,顺便带点吃的。”雨晴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周姐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你做的?”“嗯。”“样子不咋地。”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行”。
雨晴站了一会儿,帮周姐理了理货架上的饮料,把快过期的往前摆。店里没什么人,周姐跟她聊了几句,问她什么时候手术,她说一月二十五。周姐点了点头,没多问。
从便利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骑车回家,路过烤红薯摊的时候老大爷正在收摊,炉子已经灭了,白气冒得少了。她没停。
到家的时候橘子皮在暖气片旁边睡觉。她换了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今天不想做项目了,有点累。把英语作文背了两篇,铺导老师出的模拟题,她之前写过的,背起来不费劲。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母亲打来的电话。雨晴接起来。
“晴晴,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有暖气。”
“手术前要吃什么不?妈给你做。”
“不用,术前不能吃东西。”
“那妈提前一天去,给你带点你爱吃的,术前吃。”
雨晴想了想,“行。”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最近买了一件新衣服,说父亲最近工作很忙。雨晴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边做家务一边絮叨,她在旁边写作业,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安心。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橘子皮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她胸口上趴着。
“你妈也把你当小孩。”她说。橘子皮眯着眼睛,没理她。
她翻了个身,把猫抱进怀里。橘子皮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窗外起了风,树枝打在墙上。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