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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假期第一天,雨晴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拿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窗帘拉着,房间里还暗着。橘子皮在床尾盘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呼吸很轻。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群里安静,何意味没发消息。昨天晚上他发了最后一条“到了说”,然后就没动静了。雨晴翻到和他的私聊,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到了说”,他没回。
起床洗漱。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四月了,郑州的早上还是冷。她洗完脸,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窗前喝。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
橘子皮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食盆前蹲着,仰头看她。雨晴走过去倒了粮,猫低下头开始吃。
手机震了一下。胡蔚然发的消息:“姐姐,我跟我妈说了。”
雨晴端着牛奶杯坐到书桌前。“说什么了。”
“休学。去郑州打工。她说行。”
“就这些?”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还说了别的。我说我想去郑州检查身体。她问检查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身体不太对。她没再问了。”
雨晴看着那行字。胡蔚然没跟母亲说实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懂。
“那你什么时候来。”
“过了清明吧。这几天在家收拾东西。”
“住的地方呢?”
“我表哥那边,他说可以住他客厅。”
“你表哥那个宿舍几个人?”
“两个人。他和他同事。客厅没住人。”
雨晴想了想。“你去看过吗。”
“没有。他说有地方。”
“你先去看看。不行就自己租。”
对面又沉默了。过了十几秒,胡蔚然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嗯。”
雨晴把牛奶喝完,去洗了杯子。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甲方发来了复测的确认邮件,钱已经到账了,三千。她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加之前的存款,够用。王老师说的那个小程序项目还没发过来,她也不急。
群里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清明你们干嘛”
深海鱼:“加班”
苏晚:“你不是不用加班吗”
深海鱼:“项目上线,被迫加”
何意味冒出来了:“我在家收拾东西”
苏晚:“收拾什么”
何意味:“准备去郑州打工”
苏晚:“你真去啊”
何意味:“嗯。休学了。”
深海鱼:“你妈同意?”
何意味:“同意。她说在家也是睡觉,不如出去挣钱。”
苏晚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何意味发了一张猫在行李箱里的图,配文“打包中”。
雨晴看着那张图,没回。
上午她又测了一遍文件上传漏洞。甲方回复“知道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她不确定他们修了没有。试了一下,还是能绕过。她截了图,存进项目文件夹。又写了一条备注:“2025年4月3日复测,漏洞未修复。”以后出问题用得着。
中午林听夏发消息来:“今天店里忙,走不开。晚上过去。”
雨晴回了一个“好”,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书桌前,把第六个项目的资料翻出来看了一遍。王老师还没发正式的合同,她先摸了一下系统的结构。一个小程序,电商类的,功能不多,支付接口用了微信支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存在的漏洞:越权、支付逻辑绕过、敏感信息泄露。记了几个测试点。
下午,胡蔚然又发消息了。“姐姐,你在郑州住的地方是怎么找到的?”
雨晴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当初来郑州的时候。比他还小,十三岁,什么都带,站在火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遇到了林听夏,被捡回去,才有了住的地方。她没跟胡蔚然说这些,没必要。有些路自己走过了就行。她打了几行字:“别人帮忙找的。你到了先看你表哥那边,不行再找。”
“嗯。姐姐,我能不能在你那边附近租房子。有什么事方便找你。”
雨晴理解胡蔚然的意思——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城市,想离唯一认识的人近一点。她打了几个字:“你自己找。我帮你看看。”
发完她打开租房APP,搜了一下自己小区附近的房源。一室一厅的都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间,合租的便宜些,七八百。她截了几张图发给胡蔚然。“这几个你看看。有合租的,有整租的。”
胡蔚然回:“合租会不会不方便。”
“看室友。不认识的人确实不方便。”
“那整租呢。”
“贵一些。你自己定。”
“等我去了再看。”
“嗯。”
晚上林听夏来了。带了一袋芒果,不是橘子了。雨晴看着那袋芒果,“你终于换水果了”。林听夏换了鞋,“楼下水果店今天刚到货的”。雨晴把芒果洗了,切了一盘。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吃。芒果很甜,汁水多,雨晴吃得满手都是。林听夏递纸巾过来。
“你那个群友,还来吗。”林听夏问。
“来。过了清明。”
“住哪?”
“说他表哥那边。我让他先去看看,不行就自己租。”
林听夏吃了一块芒果。“你帮他找?”
“嗯。在我这边附近。”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挺上心的。”
雨晴没接话。她把芒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手。“他跟我的情况差不多。”
“什么情况。”
雨晴想了想。“就是想当女孩子。还没开始。”
林听夏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跟你以前一样?”
“嗯。但不一样的是,他知道我走过这条路。”
林听夏没再问。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芒果吃了,站起来去洗手。
晚上林听夏走了之后,雨晴坐在书桌前。群里胡蔚然发了一张猫在窗台上的图,配文“开封的夜景”。苏晚“你明天不是要收拾东西吗,还不睡”。胡蔚然“睡不着”。深海鱼“紧张?”胡蔚然“嗯”。苏晚“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去打仗”。胡蔚然“比打仗还紧张”。
雨晴回了一条:“别想太多。来了再说。”
胡蔚然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
雨晴把手机放下。橘子皮跳上床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关了灯。
清明假期第二天,雨晴没出门。上午把第六个项目的测试用例写了一半,下午在群里看胡蔚然发他收拾东西的照片。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书包里装的是衣服,行李箱里装的是书、充电器、一个猫爪挂件——和雨晴那个同款不同色的那个。
苏晚:“你带书干嘛”
胡蔚然:“万一想看了呢”
深海鱼:“你不会看的”
胡蔚然发了一张猫翻白眼的图。“我会”
苏晚:“你到了郑州住哪”
胡蔚然:“先住我表哥那”
雨晴插了一句:“你表哥那边看过了吗”
胡蔚然:“没有。他发了照片,看着还行。客厅有个沙发,可以睡。”
雨晴:“沙发能睡吗”
胡蔚然:“能。他说挺软的。”
深海鱼:“你睡几天就知道了。沙发睡久了腰疼。”
胡蔚然发了一个猫害怕的图。
晚上胡蔚然私信雨晴:“姐姐,我后天去郑州。”
“几点到?”
“上午十点多。”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清明假期第三天。胡蔚然来了。
雨晴上午在家等消息。十点二十,手机震了。“到了。在我表哥这边。”
“住的地方看了吗?”
“看了。客厅有沙发,还行。但他室友养了一只猫,我对猫毛有点过敏。”
雨晴看着那行字。“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住几天看看。”
雨晴想了想。“你自己找房子吧。我帮你。”
发完她打开租房APP,在自己小区附近搜了几个房源。有一个合租的,两室一厅,其中一个房间在招室友,八百一个月,限女生。她打电话问了一下,房东是个中年女人,说“房间住的是个女孩,刚毕业的”。雨晴说“帮朋友问的,男的,但——”。她停了一下。“我朋友是男生,但生活习惯很干净。”房东说“男的?那不太方便,室友是女的”。挂了。
又打了一个。整租,一室一厅,一千一,在雨晴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约了下午两点看房。雨晴把地址发给胡蔚然。“下午两点,你过来。我陪你看。”
“好。”
中午雨晴随便吃了点,骑车去小区门口等。胡蔚然从他表哥那边坐公交过来,大概四十分钟。雨晴到的时候一点五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风不大。小区门口有一棵槐树,正在开花,白的,一串一串的,味道很浓。她站在树下闻了一会儿。
胡蔚然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雨晴差点没认出来。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脸还是圆的,但下巴尖了一点。
“你换衣服了。”雨晴说。
“上次那件卫衣脏了。”
两个人走进小区。雨晴在手机上看了房号,六号楼,三楼。楼道里有股霉味,灯是声控的,走一层亮一层。到三楼敲门,房东已经在里面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肚子很大,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他带她们看了一圈。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南,采光还行。厨房很小,卫生间没有窗户,排风扇嗡嗡响。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卧室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裂了一道缝。
“一千一,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房东靠在门框上,说话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
胡蔚然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雨晴问他“你觉得呢”。他说“还行”。雨晴问房东“能便宜点吗”。房东想了想,“一千。押一付三。最低了。”雨晴看着胡蔚然。胡蔚然说“行”。
签合同的时候胡蔚然的手在抖。雨晴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胡蔚然。字写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写了身份证号,写了手机号。房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押金一千,房租三千,一共四千”。胡蔚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点了四十张。雨晴不知道他来郑州带了多少钱,没问。
房东走了之后,两个人站在空房间里。地板上有灰,窗户玻璃脏了,厨房水槽里有一块没冲掉的菜叶,干在瓷砖上,灰绿色的。胡蔚然蹲下来摸了摸地板。“姐姐。”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胡蔚然站起来,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飘。雨晴看着那些灰尘。胡蔚然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钥匙上沾着水光。雨晴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初来郑州的时候。比他还小,十三岁,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站在火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遇到了林听夏,被捡回去,才有了住的地方。她没跟胡蔚然说这些,没必要。有些路自己走过了就行。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今天先回去拿东西。”
“你表哥那边的东西多吗?”
“一个行李箱。不重。”
“那你明天直接过来。钥匙你拿着。”
胡蔚然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没丢。
从小区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胡蔚然把钥匙又摸了一遍。
“姐姐,你回去吗?”他问。
“嗯。你呢?”
“回我表哥那边。收拾东西。”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跟着晃。胡蔚然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
“姐姐,你以前一个人来郑州的时候,怕不怕。”
雨晴想了想。“怕。但后来有人收留我,就不怕了。”
“是谁?”
“我姐。”
胡蔚然没再问。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影子拖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那我走了。”雨晴说。
“嗯。”
雨晴骑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胡蔚然还站在那棵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钥匙。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群里胡蔚然发了一条消息:“租到房子了。”
苏晚:“这么快?”
胡蔚然:“嗯,姐姐帮我看的。”
深海鱼:“在哪?”
胡蔚然发了一个定位。苏晚点开看了一眼,“离姐姐好近”。胡蔚然发了一个猫得意的图。深海鱼:“房租多少”。胡蔚然:“一千”。
苏晚:“押一付三?”
胡蔚然:“嗯。”
深海鱼:“那你一下交了四千?”
胡蔚然:“嗯。”
苏晚:“你带了多少?”
胡蔚然:“够用。”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雨晴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橘子皮趴在她腿上。她把手机举到猫面前,“这是胡蔚然”。橘子皮看了一眼屏幕,打了个哈欠。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消息:“你那个群友租到房子了?”
“嗯。在我小区对面。”
“明天要帮忙吗?”
“不用。他东西不多,自己搬。”
“行。”
雨晴把手机放下。群里胡蔚然发了一张猫在空房间里的图,配文“新家”。苏晚“你这图从哪找的”。胡蔚然“网上找的,我家还没收拾好”。深海鱼“明天记得买扫把拖把”。胡蔚然“嗯”。
雨晴回了一条:“明天我陪你去超市。”
胡蔚然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
雨晴关灯躺到床上。橘子皮跳上床在她脚边盘成一团。她摸了摸猫的背。窗外的路灯亮着。
清明假期结束了。明天胡蔚然搬过来,然后找工作,然后去医院。她说要陪他去的,她说了。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