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之夜,俄刻阿诺斯海上。
帆船上如萤火般微弱的魔法光照下,赫斯提娅怔怔地注视着手中的潘多拉MKII型。
这个被昔日的她视为得意之作与珍宝的物什,对如今的她而言,只代表着那因无知而可悲的过去:身处更深的束缚之中,却误以为唯一限制自身自由的,仅有金钱上的窘迫。
好消息是,她不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了。
她在之前见到了那“烙印”的所有者。失控感之下的她,就连去确认那场会面是否出于她自身的意志,都无法做到。
但一定程度上恢复了魔法实力的她,能够感知到,对方并不是以硬实力见长的大魔法师。对方深谙操纵的魔法技艺。
她的窥探心思很快就被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不得不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伊戈他们的事情。
似乎,这对对方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赫斯提娅忧虑于对方是否会对伊戈他们不利,但得到的回应是“雅努斯在索拉里斯大陆的活跃,反而令我放心”。
“至于你,我有要派你去的地方;但首先,你需要先变得对我足够有用。”
对方没有使用“律令”去过度压制赫斯提娅的想法,似乎是因为,那会造成“效率低下”。
相反,在离开之前,赫斯提娅被允许问一个问题。
“我会站到伊戈他们的对立面上么?”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即将要你去执行的任务中;而是很久很久以后。”
听上去,一切都在对方的谋划之中。
赫斯提娅心中闪过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想法:对方明明尚未通晓命运,却显得有些傲慢了。
这种傲慢的结果可能是什么,她已无从关切。
因为她已经化为了一枚即将放上棋盘的棋子。
“回到帕帕图阿努库岛上,去那里,成为与‘火山女神’之名相匹配的大魔法师。
然后,让审判与变革之火降临‘现实’。”
以上便是对方朝她灌输的使命。
在海上的赫斯提娅,感到自己能够驱使的火焰,与俄刻阿诺斯海相比,仍然如沧海之一粟。
哪怕是火系主宰魔物巴莎特,也做不到焚干大海吧。这样的大海,看上去也并非单个主宰魔物所能够支配的。
伊戈,以及那个烙印的所有者,与这片海相比又如何呢?
就在此时,思绪混乱的赫斯提娅,听到了从侧前方传来的、渺远的歌声。在她分辨出歌声的性质之前,她忘记了一些造成自我矛盾的事情——那是她无知与软弱的自由经历。
随后,黑色的匣子落入如墨般的海面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
艾格尼丝做好了无法寻觅到赫斯提娅的心理准备,可当港口集市的人群开始散去、摊位逐个打烊时,一无所获的她仍然难免感到失落。
在她眼里,喀俄涅并不怎么关心赫斯提娅。对只短暂相处过一天的人来说,没有建立什么情感联系,是难免的。艾格尼丝对此无法苛责。
而兄长,她知道他需要考虑更多事情,并得在考虑的事情之中做出衡量与取舍。若非如此,他就不能胜任使徒的位置。即便能够依靠着易被煽动的一腔热血来实现其使命,这样的使命也一定会被扭曲。
只是……虽然这是一种不成熟的想法:要是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并认同她就好了。
残月之下,海洋在失去了来自陆地方向的照明后,其色调在幽蓝与墨黑之间摇摆。
艾格尼丝伫立在堤岸上,沉默地注视着这样的俄刻阿诺斯海。赫斯提娅,是否正在如此风貌的海上漂泊着?
海的对面,除了瓦巴拉大陆、诸岛屿之外,是否还有自己的由来之处?
这时候,林伊突兀又自然地出现在了艾格尼丝身边。它就像一只真正的猫咪那样,用脸蹭着她的脚踝,直到她愿意俯下身来,让它顺理成章地跳入她的怀中。
艾格尼丝为林伊顺着毛,喃喃道:“是哥哥让你来陪我的吗?”
对此,林伊无法以言语回应,它只是满足地蜷在艾格尼丝的怀抱里,不时发出令人安心的“喵”声。
虽然它是兄长的使魔,但艾格尼丝总感觉它带有某种相对独立的情感和行动力。似乎是,它将陪伴、安抚内心脆弱状态的人,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兄长此刻在哪里?艾格尼丝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兄长在不远处的魔法路灯之下,他没有以持续的注视,为艾格尼丝带去压力;而是,选择了以一种不那么专注的态度仰望着夜空。
喀俄涅则在计数着两盏路灯之间的铺路石数目,不知道有没有动起将某块铺路石挖出来看看的念头。看起来她有点无聊,但还是选择了待在这里。
自己不想让他们守候太久。于是,艾格尼丝转身,不再望着那仿佛能包容与吞噬一切的大海。
…………
“想家了吗?”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妹妹。
妹妹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猝不及防。
“没有呢。来这里的时间,还没到两个星期……”
可无论是我还是妹妹,主观认知中,都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对妹妹来说,索拉里斯大陆上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尽管这样的认知负荷也会带给她一些压力;对我来说,近期的生活相比独自隐居的时光,也多了太多需要和值得记忆的事情。
由于在索拉里斯大陆发生的事情过于有颠覆性,妹妹大概开始怀疑,她在所谓的“暑假”结束时,是否还需要或能够返回地球?如果回不去的话,她该如何克服乡愁,如何向自己的家人解释?
“不必把留在这里,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如此对妹妹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感觉累了,或觉得想念地球的生活了,不必将‘弟子’的责任看得太重。你随时都可以坐索拉菲尔德号列车回去的。”
“哥哥嫌我是累赘么?”
看来我的话引起了妹妹的误解。
“不,我只是想说,你是自由的。你当然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那就好……”妹妹松了口气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我真的回去了,你会来看看我吗?”
我总觉得回答“会”也没有什么说服力。毕竟,我之前从未与这个妹妹见过面。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会陪你去地球。”
“哥哥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的道歉。”
妹妹愈发困惑了。不过她只是咀嚼着我的话语,一直到返回旅店,都没再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