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门后，我便在观察着妹妹的反应。
我的视线和她的发生了碰撞。从那怀有疑虑的眼神中，我大致体会到了，自己需要解释很多事情——而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赢回对方那一开始显得无保留的信任。
“那喀索斯”的不在场，同时客厅中突兀在场的少女，让刚从玄关进入客厅、缺乏心理准备的两人相当混乱。
这是与那喀索斯同居的女友么？这样的猜测是自然而然的。
紧接着，妹妹与喀俄涅很快就觉察了对方身上残余的魔力痕迹。这让两人更加地困惑：那喀索斯的女友，难不成又是一个魔法师？
我咳嗽了一声。
“这个——还是那喀索斯。”
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的那喀索斯，其都完全不具备魔法能力——这是她作为使魔，在地球上存在的必要条件。魔力的残留，只是因为我刚刚对她使用了躯体变化的咒令。
“……那个……欢迎……”
那喀索斯这就算是和两人打了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变换了性别，她那副社恐的模样，更容易被人看作是少女的羞涩，而具备了审美上的观感。
我决定不继续为难那喀索斯，也不强求妹妹与喀俄涅立刻跟她亲近起来。
在我的许可下，那喀索斯立刻逃回了房间中。原本，她独居的漫长时日中，整个公寓都是她的舒适空间；而现在，她暂且只能在自己的房间中，感到那么一丝丝舒心。
我不再关注那喀索斯可能会在房间里做什么。或许，她会去确认自己的新身体吧。
为了让两人熟悉公寓内的环境，让她们安顿下来，我领着她们参观了各个房间，包括厨房、浴室、书房、次卧和客房。
各个房间虽然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挺合理。而且可以看出，那喀索斯对这些房间的利用率相当之低——她基本上只把客厅、厨房和自己的房间搞得一团糟。这正好方便了我，让我在去将次卧和客房各自分配给两人时，不至于引发反感。
喀俄涅则指出了这样做的盲点：
“雅努斯你呢？你要睡在哪里？”
“我的话，在客厅睡沙发吧。”其他的选择都太危险了。
这时候，妹妹做出了某个决定，看向了我：
“我……就先不住在这里好了。那个，暑假要结束了，我得回自己的家，去学校报道才行。”
“诶，你要走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喀俄涅先表露出来她的惊讶。
“啊，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妹妹柔和的话语中压抑着什么：“最开始的我，只是在暑假中暂住到伊戈家里。虽然完全没有想到，中间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差点以为回不去了呢。”
喀俄涅不是很能领会“暑假”这个于她而言毫无关联的新鲜概念。先不说由于四季如春的缘故，索拉里斯城的初等魔法学院没有暑假这种说法；喀俄涅的人生经历也不包括入校学习——除了呆在欧罗巴冻土的秘密基地以外，她只和我以及赫卡忒一同游历过。
不过归根结底，妹妹的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我也需要对此给出回应才行——到底是挽留呢；还是放任她，并接受她可能一去不返的事实？
我决定让妹妹不带着偏差的认知离开。强行束缚住她，反而更可能坐实她的怀疑；并且在地球上，我缺乏这么去做的能力与合法性。
既然要潜伏在阴影中，就应该避开一切可能会演变成案件的因素。
于是，我让喀俄涅先回客房休息一下，那里已经为一路劳顿的她准备好了床铺。她对我就妹妹去留的决断很是关注，但仍然识相地离开了书房。
…………
妹妹为喀俄涅的离开松了口气，但随即便在与我的独处中，表现出了一些戒备。
我打开书桌里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份十年前打印下来的资料文件。
“你可以看看这个，这是关于你表兄的真实资料。”
妹妹在从我这里接过资料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一边在意着我一边快速地翻阅着。她那囫囵吞枣的浏览，在理解这份重点位置都被加粗或手动圈出的文件时，并不成问题。
信息与思虑的纠缠，开始于理解之后。当拒绝去相信的内容出现在白纸黑字上时，思维先是去寻找其他可能遗漏的细节，尝试证明自己所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当那内容在文件上下显得无可动摇时，思维便会本能性地去怀疑，去否认该资料本身的真实性。
这份交通事故报告，原本存在于泰拉波利斯城市管理局的电子档案中。而那喀索斯的手段，使得现在，它已经无法在管理局的网络信息窗口中查询到。与之相伴消失的，还包括医疗记录，和其他所有可能使外人察觉到违和的信息。
所以，我不得不提醒妹妹，她就算想着打开回到地球后重新连通了网络的手机，尝试进行查找，这也是徒然的行为。
“所以呢？”妹妹的话语很冷：“要我去相信这叠破纸，其上死无对证的内容，是真实的么？我表兄的死，只是场意外这么简单？”
我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么大能量。在拥有绯绢花香囊之前，我在地球上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你会认为，像我这样基本上总是待在索拉里斯城，还有一个组织需要费心管理的人，真的能在地球完成你所想的那种布置么？”
但妹妹始终对我的解释持保留意见。我知道单凭言语，自己很难说服此时的她。
“会不会，赫斯提娅也是因为发现了你的什么猫腻，才选择不告而别的？”
愤怒逐渐不再掩饰的妹妹，说出了缺乏根据但诛心的话语。她一直都介意着赫斯提娅离去的这事实，而这份芥蒂终于在此刻成为了一柄利矛。
我很明白自己的局限——我不是那种拥有着三寸不烂之舌，以其去辩论和说服他人的家伙。
那么，只有用行为来做出不易被曲解的表达。
我把自己口袋中的绯绢花香囊，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现在，你用魔法来攻击我试试。对大魔法师来说，为了避免‘玻璃大炮’的命运，只要有魔力，总能被动地触发元素的援护。
以你对元素感知的天赋，一定能觉察到，在攻击我的时候，被动的元素援护，到底有没有在离开了绯绢花香囊的我身上生效吧？”
但妹妹没有按我说的去做。
她只是摇了摇头，回应道：
“我不会单单因为这种事，就去伤害别人……你一定也算到了这一点吧？如果不是，那么你比我想得还要愚蠢、莽撞。”
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后，她离开了书房。
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纠缠不休，为了让她有做出决定的空间，我在房间里待了片刻。
来到客厅后的我，确认了她已经做出了决断的事实；确认了她已经提起最初抵达索拉里斯时带着的行李箱，离开了的事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