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俄涅不是很清楚，雅努斯与艾格尼丝两人在书房里的对话内容。
不过，在客房中的她，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并于客厅里出现动静的时候开了一条门缝，从而确认了艾格尼丝离开的事实。
“诶，她就这么走了？”
喀俄涅不是很能够理解，身为大魔法师的弟子，竟然不是被抛下，而是主动选择了离开。
她不会去思考妹妹地球人身份所牵扯的复杂因果。顺着她的逻辑，雅努斯一定是能力不足，才会放任自己的弟子离开。
“果然，谈到当好一个师父，雅努斯远远比不上赫卡忒呢——”
喀俄涅的结论完全缺乏说服力。归根结底，她对师父赫卡忒的认知滤镜太厚了。
而她，很快从单纯的、旁观者心态下的比较，到心底里渐渐滋生出了，一种模糊但深切的不安。
当初的她，对赫斯提娅的离去毫不关心——那人与她的相处不到一天，且不足以因实力或其他什么方面而给喀俄涅留下印象。
但艾格尼丝不一样。
虽然两人的相处不完全是自愿的，或者说很多时候，是雅努斯成为了两人得以共处同个空间的唯一纽带；但对方已经成为了继赫卡忒和雅努斯之后，喀俄涅第三熟悉的家伙。
第三是个很微妙的位置，但如果将范围缩小到“同辈”这一概念上，那么艾格尼丝便成为了第一位——虽然，两人在年岁、实力上天差地别，而阅历、心理年龄上则地差天别。
而在一些事情上，“同辈”能够起到的参考作用，要胜过师父辈的指导与教条。
艾格尼丝的离开，如果不是她个人的问题，而是雅努斯的能力问题的话——那么自己此刻待在这又陌生、又让她感到衰弱的环境中，这算是正确的吗？
喀俄涅不是很懂，自己该如何去确认这一点。说到底，她那不安的感受也显得模糊，难以用她的贫乏词汇表述出口。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从目前她唯一能够亲近的个体——雅努斯那里，寻求一切的解决之道。
这样下来，自己会不会没法像赫卡忒师父预言中的那样，在雅努斯的事业中起到关键作用？甚至，自己还会越欠越多，无以为报？
…………
来到了客厅后的我，注意到了喀俄涅在扒着门缝偷看。她一定目睹了艾格尼丝离开的景象。
我轻轻叹了口气，调整好自身的心情。
艾格尼丝的离去，并不意味着我使命的终结；而且之后的我，还可以依赖那喀索斯的技术手段，来尝试远程联系对方。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得在喀俄涅面前做出可靠的姿态才行。
喀俄涅那好奇表面下的敏感脆弱，我都看在眼里。地球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而且是不存在魔法规则，让她的庞大魔力缩水到仅能够依赖绯绢花香囊来施法、百不存一的环境。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算是在索拉里斯世界中，喀俄涅的魔力量，似乎随着远离欧罗巴冻土而有所衰减，且距离和衰减量呈正相关。
因此在泰拉波利斯，她那源于实力的自信，已经如雪花般消融。
于是，我来到客房的门前，门后面的喀俄涅因自己的偷看被发现，而吓得一哆嗦关上了门。
不过当我叩响门扉的时候，门又很自然地被打开了。
变得有点扭捏的喀俄涅，跟着我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雅努斯，你就这样让艾格尼丝走掉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喀俄涅在这有些尖锐的问题中所包含的情绪，比以往疑问时都要复杂一些。
最表面的意思，可能是她将这看作是我的无能与不负责——我没有能耐留住艾格尼丝；就算放她离开，我也没有采取手段去保证对方的安全。
我看了眼时钟。现在临近午后，而当初的艾格尼丝，也是在相近的时分，独自乘坐着索拉菲尔德号列车抵达我的隐居处前的。她是地球的原住民，安全这一块，应该不用太担心。
而喀俄涅更深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台词，则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是我一开始受赫卡忒之托，来地球后打算采取的行动；还是在刚刚的突发状况下，我应当如何修正自己的举措？
以及，喀俄涅在我的计划和临时应对中，应该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一下子要回答这些，响应喀俄涅心底的种种不确定感，这并非容易之事。而简单而空洞的情绪安抚，在我眼里，已经在艾格尼丝那里失效了一次。
我决定，自己不能因为喀俄涅更好蒙混过去，就不去尊重她心中的关切。
我更不能冷酷地说，就连刚才发生的事情，也隐约在我的预料之中。
虽然这样计算的我，自我感知上是冷血而可憎的。
那么。
“我会带你见识见识这个世界；同时，我们一起等待着，直到艾格尼丝整理好内心、回心转意的时候。”
“我不信——赫卡忒师父让你来地球的打算，肯定和这差得远。”
喀俄涅从反驳中，体会到了多少智力上的优越感呢？但她心中想要去相信，去相信这个连她都觉得不对劲的打算。
“没错，”我干脆地承认，“不过那是因为这样做并不耽误正事。”
我顺理成章地朝喀俄涅解释道：赫卡忒比我更早确认了绯绢花的特性，也更早通过拉刻西丝觉察到，光明派的人在有计划地采集绯绢花。
既然绯绢花拥有将苏菲亚能量转化为魔力的潜质，但潜质的上限，又不足以在魔法规则存在的地方产生实用性；那么它的实用价值，将更多体现在魔法规则不存在的环境中。
她猜测，光明派在谋划着对地球展开行动。而这谋划，足够配得上成为他们伟大蓝图的一部分，并让他们不去将焦点放在衰弱的平衡派上。
只是，无论他们具体的谋划是什么，来到地球上的我们，都还看不出端倪。为了找出他们，网络上的检索和信息搜集可以交给那喀索斯去办；而现实中的侦查，正好由我来推动，同时可以带着喀俄涅熟悉地球环境。
“那艾格尼丝呢？”
喀俄涅不太相信我的计划中没有她的存在。
大概确实是这样，我带艾格尼丝回到地球，某种程度上只是为了给她选择的机会。
在索拉里斯，她别无选择，只有成为我的弟子，不断修习魔法以最终获得足以支配自身命运的实力——无论她的天赋再怎么出众，那未来也是按年计算的。
但返回地球上后，她便可以立刻回到先前的归宿处。这只是一个有些特别的暑假，中间夹杂了一些奇遇罢了。她可以毫无成本地重新切入原本的生活轨迹中。
我将上面的内容，用浅显一些的话语解释给了喀俄涅听。
“不是这个意思！”喀俄涅用力盯着我的眼睛：“雅努斯，你真的觉得，放艾格尼丝离开，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么？”
我……我没有想过那么多。艾格尼丝最初吸引我注意的，是她那全元素适性的天赋，她那有些好强、适于在魔法能力上不断精进的性格特质。她仿佛是命运的馈赠，是突然被赐予我的，是我以及平衡派事业的理想继承人。
在这之上，艾格尼丝，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立刻逃回梦境中，让克洛托替我给出答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