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无法做到直接回答喀俄涅的诘问。
“或许我这么做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艾格尼丝那边,确实需要时间来冷静一下。
她如果决定就此忘记我们,忘记在索拉里斯世界的奇遇,我尊重她的决定;如果她表露了那么一丝犹豫,那么我会努力将她争取回来。”
这是我尽全力所能给出的回复。在那计划的行动之上,无论还有什么情绪倾向,我都不愿去考虑。
那是因为责任在身,时机未到;更是因为,我自觉在失去了克洛托后,内心已然变得苍老。
喀俄涅到底满不满意我的答复呢?以她的观察能力,能从我这疲惫的眼瞳之中看到些什么呢?
半晌,她移开了视线,似乎是为了在我面前藏住她所想的事情。
“在我足够熟悉地球之后,能去艾格尼丝的家乡那边看看么?”
“有条件的话。”
“那么,我们现在就出门开始熟悉吧!”
“等等。”
我拉住了从沙发上跃起的喀俄涅,向她解释道,有些准备功课,需要她在出门之前做完。
很多事情,得让喀俄涅提前进行了解,而不是在闯出祸端后,以教训的形式被大脑吸收——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来地球上观光玩耍的话,或许还有这样的余裕。
而事实是,我们不清楚光明派的布置进行到了什么阶段,也无从确认对方在以何种方式、多大范围地监视着城市。
所以在外活动的时候,小心谨慎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在城市管理局眼皮子底下做一个“守法公民”,也是为了不引起光明派的警觉。
…………
我试着让喀俄涅去说出,她第一个从脑海中冒出来的疑问。那和我的预想大差不差: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泰拉波利斯城?好像你确定了,光明派会在这里似的。”
因为,在十年前我便发现,这里是近百年的过去和未来间,离索拉里斯世界“最近”的地方。
那直接的影响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从索拉里斯大陆打开跨界空间门时,将目标设为此地,消耗的魔力和施法素材是最少的;二是,从星界、物质界交汇处逸散的苏菲亚能量,于此地浓度稍高些。
所以光明派若是想对地球这边做出什么颠覆性的大动作,在泰拉波利斯,他们能够发挥的实力稍强些,成功率也更高些。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六七个世纪以前,我远未出生的中世纪晚期,地球上离索拉里斯世界“最近”的地方是君士坦丁堡。
根据语焉不详的历史记载,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被地球人认为是“神迹”的事件,即,来自索拉里斯的魔法师,极大概率在那个时候,以我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与细节,影响到了地球上的历史走向。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面对开始跑火车的我,喀俄涅也顺着她的好奇心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某个此地的古国逃过了毁灭的危机,之后在其复兴途中,因救国的超自然力量,而选择了拥抱古希腊的神系以及文化——那被后世称作,文艺复兴。”
我没有用具体的、喀俄涅闻所未闻的国家名称去困扰她。
即便多神信仰在那个时代已经衰微,但当皇帝、贵族和民众都见识了真实的神迹,确认了“神明”的临在之后,对其信仰的复活,是理所当然的。
而这种信仰的兴盛,其最终又造成了政体上向古希腊城邦的回归。
在工业时代后,这些城邦再次完成了对古希腊神明的祛魅:人们虽仍然认为神明存在,或至少存在过;但工业发展、经济腾飞带来的自信心上升,让他们觉得,历史记录中的神明伟力,大抵也不过如此。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对的。在地球迈入工业时代后,索拉里斯世界的魔法师们,他们面对地球文明时基于能力的优越心态,逐渐演变为了某种否认地球进步、固步自封的偏见。
这种偏见,导致了魔导机械造物连同魔导工学者被鄙视;更深远的影响是,偏见阻碍了索拉里斯世界的发展与变革。
来过地球的魔法师,会觉得索拉里斯世界还留在过去——在索拉里斯城是维多利亚时代,在卫星镇等其他地方则是中世纪。
喀俄涅有些不高兴,她总觉得我上面的话语也误伤到了她。
“咳咳,所以‘神明庇佑’下的城邦制度再次面临瓦解,这就是君士坦丁邦联诞生的前夜。”
“地球的历史原来这么复杂么……”
这是喀俄涅在听完我的论述后,所给出的感悟。至于可能的更复杂体会,她的词汇量不足以支持将其说出来。
索拉里斯世界的历史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这个文明规模受限、人口稀少;还有就是,魔法师可以依靠自己的魔法来实现便捷的交通和细致的管理——这对幅员辽阔的地球古国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以上的因素,导致了一个繁杂、不断面临挑战、不断完善的治理体系没有诞生和存在的必要。
在索拉里斯世界上魔法师所能感受到的自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正式迈入到“酋邦”的文明阶段。
…………
我将话题收拢了回来。
喜欢跑火车是一回事,但若听众完全无法理解乃至于意识开起了小差,这对跑火车的人来说,是相当挫伤其积极性的。
若回到实用层面上,去满足喀俄涅的好奇心,同时教会她于地球上生活所必需的常识,这并非容易之事。
不过,既然有浸染于二进制世界几十载的老油条——那喀索斯在,我便多出了一条选择:只要教会喀俄涅使用电子设备,她自然地就会以自己的节奏掌握新知识——不过这样,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我把那喀索斯从房间里喊了出来。
“要我做什么?”
那喀索斯有些无精打采地问道。她在午后时分显得有些困乏;而半夜以后,才是她最精神的时段。
“你,教她用手机和电脑。”
“不行不行,要是她乱搞该怎么办?”
那喀索斯显然把喀俄涅当成了熊孩子,其准备好了要侵入她的虚拟世界,砸坏她的电子手办。
喀俄涅见那喀索斯这在她眼里显得过激的反应,而感到相当不满。
面对我的要求,以及嘟起嘴来的喀俄涅,那喀索斯最终退了一步。但她还是不放心,于是拿出了电视遥控器:
“你看这个东西,说出打算怎么使用它的第一直觉。”
“先用冰魔法冻一冻?”
“现在我总可以拒绝了吧?”
那喀索斯看向我,我依然摇了摇头。
“你得从最基础的教起才行。”
这大概是我对那喀索斯提出过的、有史以来最有挑战性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