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艾格尼丝来到了院子一角的杂物储藏室中。
她一边整理堆积着的老旧物什,清理覆于其上的厚厚灰尘;一边留意着,是否存在值得注意的线索,从而印证或者否定她先前的猜测。
她流连于那些能够勾起自己回忆的小物件上,因而常常分心。
另一个使其分心的,则是手机里喀俄涅不时发来的讯息。
对方在打字聊天这一方面变得熟练了的同时,尚未意识到这种不分场合与时段的联络,是对他人精力的持续牵扯消耗。
艾格尼丝并不打算给喀俄涅指出这一点。那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尝试宽容相待;更是因为,对方所分享的内容对她来说很有意义。
…………
随着时间推移,从喀俄涅那边传来的聊天信息,渐渐地,开始承载起了更复杂的意思;也渐渐地,显得不再那么盲目乐观了。
似乎是,雅努斯那边发现了光明派的一些动作,但因缺乏进一步追查的头绪,他暂时中断了与喀俄涅的外出计划——直到那喀索斯的分析得出结论为止,再做下一步的外出打算。
呆在家中的喀俄涅,继续学习着召唤使魔所必需的光、暗魔法。只不过,由于对她来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手机屏幕的存在,这种努力颇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意味。
反而是拜视频通讯所赐,没有落下什么知识的艾格尼丝这边,进展要更快些。
那么,艾格尼丝为什么还要继续练习魔法,去学习如何召唤使魔?
她不想承认自己作为雅努斯的弟子,这一身份赋予了如此做的正当性和义务。
她更愿意说服自己,或许那是危机感所驱动的行为。
这种危机感,或者说是某种弥散的焦虑,在喀俄涅那边确认的黯魔存在于地球上后,愈演愈烈。
黯魔很可能会不辞辛劳地找上自己,就像物质界的免疫系统,预备着清除原本正常,但此刻“病变”了的细胞。
与在索拉里斯世界不同,此刻的艾格尼丝,主动离开了原本可以依靠的保护者。因为她觉得保护者似乎不再值得依靠。
作为这么做的结果,她得独自面对雅达巴奥的怒火。
…………
虽然艾格尼丝家乡的镇子毗邻海洋,但作为地中海气候所影响的地区,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少雨而炎热的。
在如同蒸笼般的杂物储藏室中,艾格尼丝很快便出了不少汗。汗液浸湿了她那天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布料紧紧粘在肌肤上,让她很是不舒服。
于是,艾格尼丝决定休息一会儿。
她搬了张板凳坐下,然后借助绯绢花香囊,凝聚起少许冰魔力,从而为自己解暑降温。
在“整理杂物”这一独处的合理情境中,艾格尼丝也没能感到放松。她一闲下来,便开始了继续胡思乱想。
若抛开那时刻怀抱着的、担忧着黯魔出现的焦虑;目前的艾格尼丝,也很难谈得上是自在怡然的。
感到孤独、不被理解,只是最轻微的一些“症状”罢了。
自己的内心,被种种纷繁的思绪所缠绕着,就像身处弥诺陶诺斯的迷宫一般。
在她离开了雅努斯,看似回到了往昔的日常生活轨迹中后,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奇遇见闻,无法向周围的人分享,只能憋在心里。
当他们问起来自己在暑期那段时日的经历时,自己总得找点话语搪塞过去。这样的情况多了,她干脆私底下独自虚构出了一个自洽的经历故事,以其作为标准的回应。
也许她终有一日,会连自己都相信这一套说辞;但就当下而言,无论是喀俄涅的通讯,还是自己具备着魔法能力这一事实,都在提醒着她,真相不可否认。
她所知道的“真相”,带给她的,除了守密的压力,还有某种微妙的、她的表意识不愿承认的优越感。
自己成为了魔法师,自己站到了比周围的“普通人”更高的位置,视野得以超脱饮食起居、明天的课程表现与异性投来的目光,而指向那更高层次的,物质界与星界的奥秘,雅达巴奥与巴贝洛的永恒斗争。
艾格尼丝的世界观被深刻改变了后,家人、同窗们热情分享的内容,在她的眼里,都显得有些平淡;而她的反馈,被周围人说成是,某种缺乏尊重的心不在焉。
这就是所谓的“疏离感”么?
她还在尝试去适应这新的生活常态,但,她正感到越来越累。
艾格尼丝不由得想到了雅努斯。当初的他,在自己面前伪装成兄长的时候,也会感到疲累么?
如果说他是咎由自取,那么,现在的自己,选择了隐瞒见闻,选择了用“还未脱离放假心态”解释那些心不在焉造成的冒犯——是否自己也走在与雅努斯殊途同归的道路上?
那么,将一切说出来,会怎样?这能否让自己轻松一点,让认知失调的状况缓解一点?
然而,不被相信,被当作是胡言乱语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大概会对雅努斯与喀俄涅他们不利。
不希望报复的艾格尼丝,也就缺少了情绪宣泄的出口。她唯有将这些一团乱麻的心绪,强行赋予一个最重要的目的。
得尽快找出,关于兄长伊戈的真相才行。
…………
重新开始整理的艾格尼丝,注意到了一沓火漆印完好、从未被启封过的纸质信函。
从那泛黄的信封面上,可以看出,那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它们的历史有十年?二十年?还是说来自更为久远的过去?
为什么它们没有被预定的收信人打开过?
疑惑中的艾格尼丝,先是仔细端详了信封表面,试图找出寄信人等一切有用的信息。
奇怪的是,信封表面很“干净”。
艾格尼丝不得不去考虑另一种可能性:这些信函并不是为了寄出去的,而是为了妥善保存什么重要的内容。
她将信封翻过来,盯着漆印看,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拆开以一探究竟。
艾格尼丝不知道的是,那特殊的漆印,是她名义上归属、但从未置身其中的苏菲亚结社的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