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苏偃标注为“废域”的海域,位于葬仙海外围东南角,距离三大势力搜索的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还未进入,便已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暴戾气息。
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里面是无数驳杂的灵力与死气混杂着空间碎片折射交织成的诡异光晕。
巨大的漩涡毫无规律地生成、碰撞、湮灭,卷起海底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泥沙与骸骨,形成道道浑浊的水柱,如同垂死的巨兽在海底挣扎嘶吼。
尖锐的啸音充斥耳膜,那是水流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撕裂摩擦产生的声响,足以轻易震碎寻常筑基修士的耳膜。
更深处,隐约可见空间扭曲的波纹,如同破碎的镜面,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古老禁制失控后残留的影像碎片,破碎的宫殿一角、断裂的巨剑虚影、一闪而逝的模糊人影,如同这片海域永不愈合的伤口,反复流脓。
难怪三方势力都对这里不屑一顾。在这种环境下,别说搜寻什么,连保持清醒都极为困难。狂暴的能量足以干扰绝大多数探测法术,紊乱的空间更是布阵或驻留的大忌。
宁姜姜在边缘停下。她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悬停在相对平静的一处水层,闭目凝神。
浩瀚如海的神识如同的触须,向着前方那片狂暴海域缓缓延伸,仿佛一缕融入海水的清风,顺着那些混乱能量流动的天然缝隙,悄然渗透。
她“看”到了。
这片海域的核心,海底深处,并非天然形成的地壳活动或洋流交汇。那里的地脉走向,呈现一种规律的造物被强行扭曲又断裂后的惨烈姿态。几处关键的能量节点早已崩碎,残留的碎片如同刀刃,持续不断地切割着周围的一切,释放出狂暴的能量流。更深处,隐隐有某种庞大阵法结构崩溃后残留的“道伤”,与空间裂缝交织在一起,形成这片混乱的源头。
这并非自然现象,是昔年那场九天坠落之战,瀚海仙宗山门防御大阵被击碎时,崩飞出来的一个不重要的边角碎片坠落于此,与海底地脉碰撞后引发的连锁灾难。经过漫长岁月演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对宁姜姜而言,这崩碎的边角,恰恰保留了原始阵法最外围引灵枢的一些基础结构和能量流转路径。虽然破碎不堪,充满了狂暴的死气与怨气,但骨架还在。
“引灵枢……”宁姜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
她需要的不是完整的阵法,而是通过这破碎的引灵枢,逆推出当年瀚海仙宗聚灵与传送阵法的运转规律和能量印记特征。有了这个,她或许能在水月镜天真正的主入口开启时,凭借这独有的“内应”印记,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一条更隐秘的通道,甚至……干扰某些禁制的运转。
但前提是,得先让这片海域安静下来,至少是临时的安静,才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稳定的环境去解析那些破碎的阵法残骸。
宁姜姜睁开眼睛,一步踏入了那片狂暴的暗紫色海水。
刹那间,无数混乱的能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足以撕裂钢铁的水流,夹杂着空间碎片和阴毒的死气,狠狠撞向她。
她周身亮起一层月白光晕,那些狂暴的能量撞在光晕上,如同怒涛拍击亘古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光晕微微荡漾,却岿然不动。那些阴毒的死气与空间碎片,则被她身上自然流转的道韵无声地排斥消融。
她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径直朝着感知中那处能量最狂暴也最核心的崩碎节点飘去。
所过之处,狂暴的海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在她身后留下一道短暂而平静的通道,随即又被四周涌来的混乱重新吞没。
很快,她来到了那片海域的核心上方。
下方,是数道粗大如龙卷般的暗紫色能量乱流,彼此纠缠撕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乱流中心,隐约可见海底深处那一片闪烁着狰狞灵光的崩碎地脉与阵法残骸。
宁姜姜停下脚步,悬浮在半空。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那片狂暴的乱流核心,虚虚一按,一股月白道韵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天幕,缓缓落下。
道韵触及那狂暴乱流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激烈的对抗。
那月白道韵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一种对水、空间、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与掌控,顺着那些狂暴能量最本质的流动规律,找到其内部因崩碎而产生的冲突、堵塞、失控的节点。
然后,轻轻一拂。
如同抚平丝绸上的褶皱。
一道最粗大的乱流核心处,几股互相撕扯的能量被那月白道韵悄然引导,改变了细微的流向角度,从对抗变成了短暂的并行。那撕心裂肺的啸音顿时减弱大半。
另一处,淤积了太多死气和空间碎片而变得晦暗沉重的区域,月白道韵渗入,如同阳光融化坚冰,将那阴冷的死气缓缓化去,将锋利的空间碎片引导向彼此湮灭。
宁姜姜的手掌缓缓移动,如同在虚空作画。
每一次拂动,都精准地落在混乱的节点上。以自身炼虚道尊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以远超此地方量层次的道韵修为,行那四两拨千斤之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引导与梳理,实则对心神的消耗极其巨大,需要时刻维持着对整片区域能量流动的全局掌控,并做出最精准的微调。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海域,那令人疯狂的混乱与啸音正在迅速减弱。暗紫色的光晕逐渐褪去,海水的颜色恢复正常深蓝。狂暴的漩涡平息,混乱的能量流变得平缓有序。虽然外围更远处依旧混乱,但这百里范围,已然成了一处风暴眼中的宁静之土。
甚至连那些扭曲的空间波纹和古老幻影,都变得模糊淡薄了许多。
“呼……”
宁姜姜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了手。
她没给自己太多休息时间,立刻俯身向下,潜入了那片刚刚被梳理过的核心区域海底。
靠近那崩碎的阵法残骸,没有了狂暴能量的干扰,感知顿时清晰了。
她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更加凝练的月白灵光,轻轻点在一块表面布满裂痕却依旧能看出精细纹路的暗金色金属残片上。
灵光渗入。
宁姜姜闭上眼,心神彻底沉入其中。
她开始以这块残片为起点,结合周围其他碎片的位置、纹路走向、残留的微弱灵力印记……如同最高明的考古学家与阵法宗师合体,在脑海中飞速地逆向推演、拼接、还原。
破碎的纹路在她意识中如同拥有了生命,自动延伸连接,缺失的部分则根据阵法基础原理与周边环境留下的能量侵蚀痕迹进行合理补全。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上古仙宗外围引灵枢阵法虚影,开始在她心海中缓缓浮现。虽然只是外围,虽然依旧残缺不全,但那种恢弘的格局与精妙的构思,以及对水行与空间法则的深刻运用,已足以让她窥见当年瀚海仙宗阵法造诣的冰山一角。
时间,在绝对专注的推演中,悄然流逝。
洞窟内,王亦安刚刚结束一轮剑意淬炼,睁开眼,下意识地望向净室门口。
师父已经外出,为了她,也为了他。
他握紧了膝上的长青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温润凉意与共鸣。
师父说过,让他好好待着,好好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