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章:身似浮萍常作客,梦回年少未解愁

作者:犹有未树也 更新时间:2026/5/20 12:16:12 字数:3021

姜月章走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中早已凉透的半盏残茶。我维持着靠坐在软枕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行宫深处的门扉闭合声中。

我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是龙宫行宫永恒不变的天光,被阵法染成一种温柔而恍惚的蓝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梦。

我低头,摊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下那些细密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新生的皮肉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苏醒。

不是伤口。是别的什么。是姜月章那句话落下的种子,现在开始生根发芽了。

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我当时矢口否认,声音拔高,语速加快,耳根发烫,那是心虚之人惯用的掩饰手段,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自己也用过无数次这种伎俩来骗过别人。

可我骗不过姜月章。她修心修了几百年,太虚宫的炼心境不是白坐的。她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却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个雪夜,他站在院中,握着长青剑,浑身浴血,却挺直了脊背对我说“此心此剑,长伴长青”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在他还在四方山上笨手笨脚地练剑的时候?

那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喊师父,习惯那些炊烟和脚步声,习惯他每次练完剑回头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有仰慕,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愿去深究。可姜月章今天把它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逼我看清楚。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自己这辈子,想那些被我撩拨过又甩在身后的天骄们。了尘,谢玄微,敖显,玉宸,月冥……每一个我都记得初见时的样子,也记得分别时的背影。

但我从来没有为谁停下过脚步,也从来没有谁在我心里留下过真正的烙印。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天性,生来凉薄,不会爱人。可原来不是。

我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我愿意停下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他在天衍宗里。他不知道他师父差点死在葬仙海,不知道我在龙宫行宫里躺着养伤,不知道姜月章跑来说了一大通话,把他师父的心搅得一团糟。他还在那里练剑,等他师父回去。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那笑声慢慢收住,变成了沉默。

我想起更远的事了。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一年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手机网络,没有奶茶和外卖,只有土墙茅舍,粗布襁褓,和一个抱着我又哭又笑的陌生女人。

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实。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修真世界。

那时候我想,回不去了,那就好好活着吧。可是要怎么活呢?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长大。

七岁那年,一个邋遢老道路过村子,对爹娘说我有仙缘,要用几锭银子买我走。爹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含着泪点了头。我被老道牵着手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

我当时没有哭。我只是在心里说:别怕,等我修仙有成,就回来看你们。可后来我还没等到“修仙有成”,他们就都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我不懂,以为修仙路很长,时间还很多。后来才知道,凡人一生太短了。

我跟着师父修行。那老头教了我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管我。

他教完基础功法就放我自己去悟,教完基础剑法就让我自己练,他自己躺在歪脖子树下喝酒。我问他为什么不管我,他说:“路是你自己的,走歪了你自己会知道。我扶你走,你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他走得很突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告别。头一天还在骂我剑法练得不对,第二天我去叫他起床,他已经坐化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把他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埋完之后,我在他坟前站了很久,没有哭。我想,我的路,真的要自己走了。

然后我就开始一个人走这条路了。走得很野,走得很狂,走得很恣意。因为那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这大概是一场梦吧。等梦醒了,我就回去了。

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哪个秘境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的那张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没看完的小说。

这个念头陪伴了我很久,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期。因为抱着“这可能只是梦”的想法,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不怕死,不怕受伤,不怕得罪人。反正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潜入珈蓝净土,穿着那身红裙,从菩提树后走出来,笑着问那个年轻俊美的佛子:“小和尚,你在这儿念经,不觉得闷吗?”

他睁开眼看见我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修行多年的禅心,第一次出现裂痕。我在心里笑了笑,想这场梦里的NPC倒是有趣。

后来我继续走。走过东海,遇见过一条小龙;走过璇玑圣地,让一个骄傲的圣子记住了我的名字;走过离火圣国,招惹过一条记仇的小毒蛇。

我把修真界当成一场游戏,把所有遇到的人都当成戏文里的角色,把每一次惊险都当成游戏关卡。我以为我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后来我上了太虚宫,找到那个名满天下的道子。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

我站在山巅上问他:“流星好看还是我好看?”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但他的耳朵红了。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打败敌人的满足,而是看到一张白纸上,终于染上了第一滴墨。

直到谢玄微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下那一掌。

他回头看我,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道子谢玄微”的情绪。

是不舍与决绝,是“我这一生可能就到这里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的托付。

我看着他身体里的金光破碎,看着他缓缓倒下,看着他的血染红了他的道袍。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座坚固的城墙,在那一刻轰然碎裂。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游戏。他也不是什么戏文里的角色。

他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有心有肺,会痛会哭会死。而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欠债。是怕有人因为我的任性而毁掉一生。

后来我躲起来了,躲了很多年。不惹事,不见人,不问世事。我把自己关在秘境里,用长久的沉睡来逃避。我以为只要我不再招惹任何人,就不会再有人因我而受伤。

可我还是收了那个傻徒弟。

那天我看见他背着那袋谷子在雪地里走,瘦得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人,让我想起自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等公交车的模样。

我想,或许可以收个徒弟给我养老送终,起码让这个“修真梦”做得不那么寂寞。

我就把他拎上了四方山。

后来他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在我的生命里扎下根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掉了。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在我给的道路上行走,他想走到我的身边来。

我假装没有察觉,可每一次看见他练剑的背影,我都觉得那颗冰封多年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姜月章今天的问题,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份感情。

那不只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如果是普通的师父,我不会在他遇险时震怒到让整个万流城都在我的神识下颤抖,不会在他结丹时比自己突破还要紧张,不会在重伤昏迷时还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可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男女之情,我只知道,他是不同的。

和了尘不同,和谢玄微不同,和敖显不同,和所有我遇到过的人都不同。

他是那个在雪夜里握剑而立,一字一句对我说“此心此剑,长伴长青”的人,是那个明知道我只是在逗他,却还是会红着耳根认真回应我每一句调戏的人,是那个眼神干净、心性纯粹、让我不忍心弄脏他却又舍不得放手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窗外,龙宫行宫的天光透过阵法,落在我掌心的纱布上,像一层温柔的旧梦。

伤口还在愈合,新生的皮肉还在发痒,心脏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从窗边走回榻边躺下,拉起薄被蒙过头顶。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输了的人,在心里自言自语:

“完了,宁姜姜。”

“你真的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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