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那一套,我还有好多好看的衣服。红衣如火,白衣胜雪,青衫也好看,还有一件烟紫色的,领口绣着银线云纹,当年在东海穿过一次,把龙宫那条小龙看得眼睛都直了。只是穿起来要费些手脚,等我伤好了,穿给你看看。我的衣品,没得说。”
姜月章看着她那副炫耀的表情,笑了一下。
“好啊,那我等着。”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给太虚宫印象最深的,还是你当年在论道台上穿的那一套。你和玄微师兄论道那日,太虚宫的留影玉,至今仍是藏经阁中被借阅次数最多的记录保持者。”
“嗯?”宁姜姜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们太虚宫的弟子,平日里就看这个?”
姜月章端起茶盏,姿态从容,语气如常:“借阅留影玉的,男弟子有,女弟子也有。女弟子大概是冲着你的穿搭去的,想看看传说中搅动了道子道心、迷住了诸多圣地天骄的宁姜姜,到底穿了什么;男弟子……”
她抬眼看了看宁姜姜,“大概是冲着你的脸去的。”
宁姜姜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太虚宫,可真有意思。”
“他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修士。”姜月章的语气依旧温和平静,“是人就有爱美之心。你本来就长得好看,人又恣意张扬,弟子们多看几眼,也情有可原。”
她放下茶盏,看向宁姜姜:“再说,花开了正艳,若不驻足欣赏一番,倒显得不解风情了。这句话还是你当年说的。”
宁姜姜的表情僵住了。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过来着。好像是在上清殿被某位长老质问为何打扮得如此招摇时,她笑着回了这么一句,把那位长老噎得面红耳赤。
“……我有说过吗?你不要诓我。”
“嗯,你说的。你那天还说了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话,长老们私下议事时还会提起,说你若能收心入道,必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可惜你没那个意思。在场的人都记得。”
宁姜姜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们太虚宫,记性怎么这么好。”
姜月章看着她那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是印象深度,不是记性好。还有,我想看你穿那套红色的。”
“红色的?”宁姜姜的目光动了一下。
“就是你在珈蓝净土穿的那套。石榴红的,灼灼如火。在菩提树下站着的样子。”
宁姜姜挑起了眉毛:“怎么想看这套?”
姜月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了尘罗汉证道之后,曾在一次小范围的讲经中提到过当年的事。他说他在菩提树下入定,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就看见一树菩提和一袭红衣。他说那袭红裙在佛门清净地站着,既不违和,也不冒犯,反倒像是那棵古树在深秋时节开出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她看向宁姜姜:“他还在法会上说了一段偈子:‘红衣如火,照见菩提本空;当年一语,勘破我相人丛。’后来这段内容传回太虚宫,我就想看看,能照见菩提本空的红衣,到底是什么样的。”
宁姜姜靠回枕上,目光落在纱帐顶端那一片朦胧的光影上,轻声开口:“那套红衣留在我手里,几百年了。穿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因为不喜欢,是每次穿上它总会惹出点事来,后来索性就不怎么穿了。了尘那一次,是它最后一次正经露面。后来我想,这衣服大概太扎眼了,穿着它走在路上,想低调都难。所以就锁起来了。”
“可惜了。”姜月章说,“那样一套好衣裳,锁起来不见天日,是衣裳的损失,也是世人的损失。”
宁姜姜笑了一声:“你这是替我心痛衣裳,还是想多看几眼热闹?”
“都有。”
宁姜姜笑得更舒展了些,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又低低“嘶”了一声,但笑意还留在眼底:“等我伤好了,穿给你看。到时候别被晃了眼。”
姜月章微微一笑:“不急。等你伤好了。了尘看过的红裙我也想看一眼。”
宁姜姜轻轻“嗯”了一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软化下来。她们不再谈论局势,不再谈论太虚宫,甚至不再谈论谢玄微和当年那些旧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姜月章新收的那个小徒弟。
“听说你也收了个徒弟?男的女的?多大?什么资质?”
“女弟子,十一岁,单水灵根,性子有些腼腆,但悟性尚可。我带她看了你当年留下的那卷留影玉。她指着你对我说,师父,这位前辈好漂亮。”
宁姜姜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又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但笑意还挂在眼角没褪下去:“这小徒弟有眼光。下次有机会带她来见我,我给她包个见面礼。”
姜月章没有应好,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说想学你的术法,她以为你袖子上流转的月华光晕是一种术法。我告诉她那只是衣裳本身的绣纹,不是什么功法,她还不信。”
宁姜姜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些,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声音放轻:“你教她要慢慢来。学什么都是。修行是,做人也是。当年我着急了,所以欠了一屁股债。你带着她,慢慢走就好,别让她走我的老路。”
宁姜姜说完后,过了好一会才又说了一句:“我就一个宝贝徒弟,他叫王亦安,今年刚结丹,剑叩天门,是天骄雷劫。”
姜月章的目光微微一动:“剑叩天门?那确实是难得的天赋。你教得很好。”她看着宁姜姜副懒散地靠在软枕上、眉目间却带着一丝倦意的模样,“但你对他,是不是太用心了。”
宁姜姜愣了一下:“用心?”她说,“那当然,我就这一个宝贝徒弟。不用心用谁?总不能指望他自己磕磕碰碰长大吧?散修的苦我一个人吃就够了,不想让他再吃一遍。”
姜月章静静地听完,然后平静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笃定:“宁姜姜,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宁姜姜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刚刚端起来的温水泼到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姜月章:“什么?!”
“我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姜月章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太虚宫的人多少都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修心修得久了,看人也就看得比常人清一些。你提起你徒弟的时候,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神是软的,嘴角是翘的。”
宁姜姜将杯盏重重搁在床头小几上:“不可能!你少胡说八道!他就是我徒弟!我看着他长大的!那小子笨手笨脚烧个菜都能把厨房熏黑,当年捡到他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就当养了个儿子……不、不是,我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她越说越大声,耳根却开始泛红,脸上的表情也从否认变成了心虚,“你一定是看错了!你们太虚宫修心修久了就会胡思乱想!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姜月章!这事要是传出去……”
姜月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传出去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徒弟又不是买来的奴仆。修士不讲凡人那套伦理,师徒结侣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那是别人!不是我!”宁姜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可怜,想给他一条出路,教他点本事,让他以后能自己活着。这算什么心里有人了?谁家师父不心疼自己徒弟?你对你那徒弟难道不是一样?”
姜月章看着她通红的耳朵:“我对我的徒弟,不会在提起他的时候连声音都变软。”
“那是你的错觉!”
“我是炼虚。”
“炼虚也会有错觉!”
“炼虚不会。”
“那是我徒弟!”
“我没说不是。”
“我们差了好多岁,不对,几百岁。”
“修真界不论这个。”
“我是他师父,他是被我捡回来的!”
“那又如何。”
“……”宁姜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辩。她瞪着姜月章,姜月章平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
宁姜姜败下阵来:“我没有,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嗯,你心匪石。”
“真的没有。”
“嗯,真的没有。”
“……你根本不信我。”
“我信你。”姜月章的语气温和平静,“我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观察到的事实。”
宁姜姜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高盖过眼睛:“你回去吧,我伤还没好,需要休息。”
“门外的龙族侍女跟我说,你昨天还吃了大半碗红烧肉。”姜月章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理了理道袍。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来赴约,看你穿上那套红衣。”
她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宁姜姜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闷闷的:“我那是伤口愈合需要大量气血,补充点油水怎么了。”
姜月章没有回头,只是在踏出殿门前,留下了一句话:“等你穿上那套红衣就知道了了尘当年回头看你时,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