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拉着白仙子钻进了东侧的密林。
左思右想后,没有走河沟。
河沟是直线,方向太明确,那个射箭的人只需要往东瞄一眼就能猜到她们的去向。
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乱石堆,往东南方向斜插。
白仙子被她拽着跑,脚步踉跄,但没出声。
灵力枯竭的身体经不起剧烈运动,跑了不到半里地,苏浅浅就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大人,还能走吗?"
"嗯。"
苏浅浅没再问,继续往前。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那个射箭的人,金丹初期,三里外精准钉住衣角。
说明他的感知范围至少覆盖五里。
单独行动,没跟其他四人汇合?
或者他本来就是先锋,负责追踪和锁定目标,其他四人在后面合围。
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打不过。
金丹初期对筑基后期,差了不少。
正常情况下,筑基期在金丹期面前就是蝼蚁,一掌拍死。
但苏浅浅不是正常的筑基期。
她是极乐老魔。
邪修榜上混了那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正面硬刚,而是……
阴。
她松开白仙子的手,蹲下来。
"大人,你先躲一下。"
白仙子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给他一点惊喜。"
苏浅浅从竹篓里掏出几样东西。
灵石碎片两块,阴煞之气凝成的黑珠三颗,还有一包顺手搓的春藤药粉。
灵石碎片不能用来做影鸦的眼睛了,得省着用。
但用来做别的事情,还是够的。
苏浅浅把两块灵石碎片埋进脚下的泥土里,间隔大约三步。
然后取出三颗阴煞黑珠,放在灵石碎片周围,摆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最后,她把春藤药粉沿着三角的边沿撒了一圈。
不多,很少。
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
但够了。
春藤的效果是"长"。
遇灵力则蔓延,碰经脉则缠绕。
单独的春藤药粉对金丹期的修士来说不痛不痒,灵力一逼就散了。
但如果……
对方的灵力被引动,被搅乱,被逼得在体内横冲直撞呢?
春藤不需要毒死对方。
它只需要在对方的灵力出现波动的瞬间,钻进去,缠一下。
一下就够了。
苏浅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往后退,至少退五十步。"
白仙子没有动。
"这是什么?"
"阴煞阵的一种。"苏浅浅说。
"最简陋的那种,连阵纹都没有,只能算个阵胚。"
"能挡金丹期?"
"不能。"
白仙子看着她。
苏浅浅咧了一下嘴。
"但能吓他一下。"
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两块灵石碎片之间的泥土上。
左手掌心朝上,阴煞之气大量涌出。
苏浅浅把自己的阴煞之气当成水一样往地上浇。
黑色的雾气从掌心翻涌而出,顺着地面蔓延,被灵石碎片的灵力牵引,开始朝那两块碎片汇聚。
阴煞之气遇到灵力,会产生反应。
黑色的雾气在灵石碎片周围翻滚,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苏浅浅咬紧牙关。
阴煞之气的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多。
她的储备本就不多,这一下直接抽走了四成。
但效果也出来了。
密林中,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黑色雾团正在升起。
不,不够……
苏浅浅把灵力注入地面的阴煞黑珠。
三颗黑珠同时炸开,阴煞之气冲天而起,被灵石碎片的灵力捕获,搅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黑色的漩涡。
在夜色中,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嗡……
低沉的震鸣从漩涡中心传出。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苏浅浅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玩意儿是她摆的,所以知道是假的,但那个声音听着,真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声势!
够大!
黑色的雾团,旋转的漩涡,低沉的嗡鸣,灵力与阴煞之气碰撞时产生的扭曲波纹。
在远处看来,这像什么?嘿嘿……
像一个阴煞大阵正在启动。
像一个高阶邪修正在施展某种恐怖的术法。
像……
墨极。
苏浅浅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极乐老魔,阴煞功法大成,邪修榜上臭名昭著。
她的名号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如果那个射箭的人认出了这个声势……
他一定会犹豫。
因为没有人想跟极乐老魔正面硬刚。
(话说这些后辈,真的认识极乐老魔这个人吗?)
阴煞功法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不在于杀伤力,而在于防不胜防。
你不知道她的阴煞之气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毒什么时候下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你脚底下埋一颗阴煞地雷。
跟极乐老魔交手,不仅要打架,还要拆炸弹。
拆错一步就完蛋。
苏浅浅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对方认得这个声势。
赌对方会犹豫。
赌对方会脑补……脑补出比实际强大十倍、百倍的威胁。
……
三里外。
那道灵力波动停住了。
他本来在往前移动的。
但阴煞阵启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
黑暗中,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到了。
东南方向,大约一里半之外,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涌。
雾气内部有旋转的漩涡,灵力波动剧烈而混乱,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阴煞之气?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阴煞之气?
继续看去。
雾气越来越大,漩涡越来越快,嗡鸣声越来越沉。
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还在涨。
不对。
这个灵力波动的上涨速度,不正常。
正常修士施展术法,灵力波动是稳定的。
但这个波动像一锅沸腾的水,毫无章法。
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声势?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故意制造声势,目的是什么?
吓人。
吓谁?
吓他。
再次看向那团黑雾。
阴煞之气的浓度还在增加,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
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寒意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寒意。
不是感官的寒意,是阴煞之气对灵力的自然侵蚀。
但这个浓度……
他收回了一步。
如果那团黑雾里真的是一个高阶邪修,那他现在的距离就太近了。
金丹初期对上阴煞功法的同阶邪修,他没有胜算。
阴煞之气克制灵力,他的灵光在阴煞之气的侵蚀下会大打折扣。
但如果那只是虚张声势呢?
黑雾还在翻涌,嗡鸣声还在持续。
刚好比筑基巅峰强一点,比金丹初期弱一点。
他在心里琢磨。
这个强度……
但那个阴煞之气的浓度,又不像是筑基期能做出来的。
矛盾。
要么是一个筑基期的邪修用了某种秘法,临时提升了阴煞之气的浓度,制造出远超自身修为的声势。
要么是一个金丹期的邪修在压制自己的实力,假装自己比实际弱。
哪个更可能?
他倾向于后者。
因为前者太蠢了。
筑基期的邪修敢在他的面前玩这种把戏,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但如果是后者,一个金丹期的邪修在隐藏实力,故意示弱……那就合理了。
如果他靠近,就算最后赢了,也会被削弱。
在被削弱的状态下穿越万妖岭边缘,不是明智之举。
再退一步。
然后转身,往后面掠去。
速度很快,但没有来时那么从容了。
等其他人到了,再一起过来。
……
苏浅浅蹲在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灵力抽空了。
阴煞之气用了四成。
灵力用了三成。
春藤药粉全用了。
灵石碎片用了两块。
她现在整个人就像被拧干的抹布,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但……成功了。
苏浅浅差点瘫在地上。
"走!"
一把抓住白仙子的手臂,拉着她往东南方向跑。
现在!
趁他犹豫的时候!
趁他回去叫人的时候!
趁他还没想明白那个阴煞阵是假的的时候!
跑!
白仙子被她拽着跑,脚步依然踉跄,但没掉队。
苏浅浅跑得很快。
灵力几乎空了,全靠体能硬撑。
腿在发软,肺在燃烧,嗓子眼全是甜味。
但她不敢停。
那个射箭的人只是暂时退了,不是走了。
他回去叫人了!!!
等其他四个人一到,他们五个人一起过来……
那个阴煞阵根本不够看的。
她最多争取到半天时间。
半天。
从密林穿到乱石堆,从乱石堆翻到溪流的分支,沿着支流往东又跑了一里。
最后,她实在跑不动了。
两个人躲进了一棵倒伏的巨树下面。
树干和山壁之间形成一个狭小的缝隙,刚好容两个人挤进去。
苏浅浅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白仙子坐在旁边,也在喘,但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大人。"
"嗯。"
"你刚才……发抖了。"
白仙子没有说话。
苏浅浅看着她。
白仙子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但苏浅浅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左手的袖口。
攥得很紧。
"大人,那五个人到底是谁?"
苏浅浅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白仙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浅浅以为她又要说"随便你"或者干脆不回答。
然后白仙子松开了袖口。
"他们叫我'逃犯'。"
苏浅浅愣了一下。
"什么?"
"在他们的文书上,我的罪名是……盗走禁物。"
白仙子的语气很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禁物?"
白仙子没有回答。
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左手的袖口。
苏浅浅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
袖口里面,那个苏浅浅一直猜测的东西……
那颗种子。
盗走禁物。
而那五个人,是来拿回去的。
苏浅浅闭上了眼。
"大人。"
"嗯。"
"那个阴煞阵,我还能再摆一次。"
白仙子看着她。
"但只有一次。"苏浅浅睁开眼。"灵石碎片不够了,阴煞之气也只剩两三成。下一次,我连吓都吓不住了。"
白仙子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向。"苏浅浅看着她的眼睛。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方向。"
白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苏浅浅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种子。
很小,跟米粒差不多大。
但它在月光下,发出极淡极淡的光。
"这是太初莲种。"白仙子说。
"它需要极浓郁的灵气才能种植,万妖岭深处有这样的地方。"
苏浅浅看着那颗种子。
又看了看白仙子的脸。
"你之前说往西,是因为这个?"
白仙子点了一下头。
"但你说得对,我现在进不去。"
苏浅浅握紧了拳头。
太初莲种。
禁物。
追兵。
万妖岭深处。
她现在有三个选择。
一,往东跑,离开万妖岭,混入人烟。
但那五个追兵显然不是本地势力,他们很可能在万妖岭外围也布了眼线。往东跑,可能从狼窝跳进虎口。
二,往西走,进入万妖岭深处。
白仙子说得对,追兵不敢轻易进入。但她们两个现在的状态,也跟送死差不多。
三……
苏浅浅想到了第三条路。
"大人,万妖岭的边缘,有没有什么妖兽的领地是连其他妖兽都不敢靠近的?"
白仙子看着她,明白了意思。
"你想躲在妖兽领地边缘?"
"不是躲在边缘。"苏浅浅说。"是卡在两个妖兽领地之间的缝隙里。追兵进来,要么踩到左边妖兽的地盘,要么踩到右边妖兽的地盘。不管踩到哪边,都会被攻击。我们就在中间,两边都不碰。"
白仙子沉默了几秒。
"有。"
苏浅浅的眼睛亮了。
"往西六里,有两个妖兽的领地相邻。一只赤鬃狼王,一只蜈蚣。两边的领地之间有一条不到百米宽的山脊,两边都不去。"
"够住了。"
"但很危险。"白仙子说。"山脊两边都是妖兽的巡逻范围,稍有不慎就会越界。"
"比被五个金丹期修士追杀还危险吗?"
白仙子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
苏浅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就往西。"
她说。
"但只走六里,不进深处。"
白仙子看着她。
"你之前说不往西的。"
"之前是之前。"苏浅浅把竹篓重新背好。
"之前没有追兵在屁股后面。现在有了,那就只能选害处最小的路。"
她看着白仙子的眼睛。
"而且你说得对,河沟不安全。两个出口,被人堵住就是瓮中捉鳖。山脊虽然危险,但至少没有人在后面追。"
白仙子站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微微打了个弯,差点没站稳。
苏浅浅伸手扶了她一把。
白仙子看了一眼,没有甩开。
"走吧。"
苏浅浅说。
"天亮之前得到山脊。"
两个人从树干下面钻出来,往西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那个阴煞阵的黑雾已经散了。
灵石碎片的灵力耗尽,变成了两块灰白的石头。
春藤药粉被风吹散,混进了泥土里。
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