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慢。
太阳像故意磨蹭一样，一点一点往山脊后面沉。
最后彻底黑了。
"走！"
白仙子率先站起来。
苏浅浅愣了一下。
刚才还"不急"的人，天一黑就跟踩了尾巴似的。
她没说什么，背上竹篓，把糖人带着，跟上白仙子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的石头往东走。
没有说话，脚步轻得像两只猫。
白仙子是真的慌了。
一个灵力枯竭的人，被人追杀到走投无路的人，在听到追兵消息之后还能装作无所谓的。
那不叫镇定，那叫死撑。
而现在，天黑了，没人看见了，那层死撑的壳子开始出现裂缝。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
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
苏浅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视线一直在扫。
左、右、前、后……
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时刻警惕着身后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
苏浅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平时那副天塌不惊的样子，原来也是会怕的。
只是怕的时候，还要装作不怕。
"大人，慢点走。"
苏浅浅压低声音。
"走太快反而容易留痕迹。"
白仙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慢了下来。
但只慢了一会儿，又快了回去。
苏浅浅叹了口气。
算了，随她吧。
……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
苏浅浅发现路线又不对了。
她们本来是往东走的，去那个干枯的河沟。
但白仙子现在的方向，偏了。
不是往东，是往西偏北。
那是万妖岭深处的方向。
"大人，走反了。"
白仙子没有停。
"河沟不安全。"
苏浅浅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的那个干枯河沟。"白仙子边走边说。
"地势低，两边山壁，挡风遮雨。但你想过没有……两边山壁，也意味着只有两个出口。"
苏浅浅的脚步慢了一拍。
"一旦被人堵住出口，就是瓮中捉鳖。"
白仙子继续往前走。
"我们应该往西。"
"往西？"苏浅浅站住了。"往西是万妖岭深处！"
"对。"
"妖兽的后花园！"
"追兵不会轻易进去。"
"我们也不会轻易进去！"
白仙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苏浅浅。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慌张。
但她的眼睛……
"万妖岭深处灵气浓郁，干扰感知，连方向都分不清，追兵的探知术法也一样。"
"妖兽领地意识强，但有规律可循。只要不闯入核心巢穴，边缘地带反而比外面安全。"
"他们不会为了追一个人，冒险进入妖兽领地。"
白仙子的话很有逻辑。
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但苏浅浅听完，只想说一句话。
"疯了吧你？"
白仙子没有说话。
"大人，你清醒一点！"
苏浅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生气已经压不住了。
"万妖岭深处的妖兽不是你分析两句话就能避开的！那些东西不按规矩来！你以为不闯核心巢穴就安全？妖兽领地范围是以里计算的，一个巢穴方圆十几里都是它的地盘！你往哪躲？"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
苏浅浅指了指白仙子。
"灵力枯竭，连一个筑基后期的都打不过，进了万妖岭深处，遇到一只妖兽你都跑不掉！你不是躲进去，你是送进去给它们当夜宵！"
白仙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浅浅继续说：
"河沟确实有两个出口，但两个出口总比没有出口强！至少我们还有退路！万妖岭深处是什么？是死路！进去就出不来！"
"出不来总比被发现好。"
"那叫等死！不叫安全！"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对视。
苏浅浅的胸口在起伏，她刚才说得太急了。
白仙子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浅浅能看到她攥紧的左手。
她在怕，在逃。
如同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兔子，宁可往深渊里跳，也不愿意被身后的猎犬咬住。
因为猎犬咬住，是死。
往深渊里跳，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白仙子不是不知道万妖岭深处危险。
她知道。
但她宁可冒险，也不愿意面对那五个追兵。
为什么？
因为那五个金丹初期的人，对她来说，比妖兽更可怕。
苏浅浅不知道那五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跟白仙子之间有什么恩怨。
但能让一个人宁可跳深渊也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的敌人。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
"大人，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往西走不是办法。我们……"
"你不理解。"
白仙子打断了她。
语气很轻。
"你不理解那五个人是什么。"
白仙子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分明。
"他们不是普通的追兵……"
"他们就像……"
白仙子顿了一下。
"就像你身上的影子。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藏。但只要太阳还在，影子就不会消失。"
苏浅浅愣住了。
这是白仙子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描述自己的处境。
苏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噗。"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苏浅浅的瞳孔猛地缩小。
那声音她太熟了。
是利器切割空气的声音。
是箭矢！不，比箭矢更快、更细、更锐利！
"大人！"
苏浅浅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往前扑，想推开白仙子。
但来不及了。
快得连苏浅浅的灵力感知都没来得及捕捉。
"叮！"
一声脆响。
一支漆黑的细箭，钉在了白仙子身后的山壁上。
箭没入石壁三分，尾羽还在震颤。
而白仙子的衣角……
被箭矢钉在了石壁上。
只差一点。
如果白仙子刚才没有转身跟苏浅浅说话，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
那支箭钉穿的就不是衣角，而是她的后心。
寂静。
山林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溪流声，虫鸣声，风声。
全部消失了。
苏浅浅和白仙子同时转头，看向远方。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苏浅浅的灵力感知告诉她……
有人。
就在洞口以北大约三里的位置。
不是五个人。
是一个。
只有一个人。
灵力波动……金丹初期。
但就是这一个人，在她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摸到了三里之内。
而且……
射出了那一箭。
苏浅浅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三里。
他能在三里外精准地钉住白仙子的衣角……
不是射偏了。
是故意的。
他在告诉她们。
我看见你们了。
我找到你们了。
你们跑不掉。
白仙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衣服还钉在石壁上，箭矢距离她的身体只有一点。
"大人。"
苏浅浅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别动。"
她慢慢伸出手，抓住白仙子的手臂。
能感觉到白仙子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我说了……"
苏浅浅看着白仙子的眼睛。
"不往西。"
她把箭矢上扯下来，动作很轻。
"也不等死。"
苏浅浅拉着白仙子，往东面河沟的方向走。
身后，三里外的黑暗中，那道灵力波动没有追来。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跑进陷阱。
但苏浅浅不打算让他等太久。
猎人？
呵。
她苏浅浅，从来不是什么猎物。
